玉符的震动并未停止。
那动静极轻,像一粒细砂落在掌心,又像某种微弱的脉搏,隔着衣物一下、一下地传来。
陈默扣住岩棱的手指骤然收紧。
身体停在半空,右脚悬在一块湿滑的石台边缘,脚底距离落处不过半寸。
石幕外透进来的乳白色光线映在他半张侧脸上,将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更深。
他没有立即探手去摸玉符。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件反常之物,都可能是活路,也可能是催命符。
玉符贴在衣襟内侧,震动透过布料传来,频率始终没有变化。
微弱,持续,稳定。
不像遭遇危险时的警示。
更不像阵法被触发后的震荡。
陈默屏住呼吸,先用耳朵确认外界动静。
水滴从钟乳石尖端落下,啪嗒一声,碎在下方岩面。
溶洞深处有水流缓慢涌动的声响,间隔极长,仿佛黑暗中某头庞然大物正在沉睡。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这才松开右手,慢慢探入怀中。
玉符落入掌心的一刻,温热触感清晰起来。
那温度并不灼人,却比先前攀爬时更明显。
陈默用拇指压住玉符表面,灵力没有贸然灌入,只以自身感知贴着玉符边缘一点点探查。
玉符内部的灵力仍旧安稳。
没有紊乱,也没有外泄。
可在那稳定的灵力深处,似乎有一缕极细的牵引,正从某个方向传来。
陈默微微转动手腕。
那缕牵引便随之改变角度。
不是来自身后。
也不是来自下方裂隙。
而是越过眼前石幕,指向溶洞更深处。
陈默眸光微沉。
他将玉符稍稍偏向左侧,那股牵引便弱了一分;偏向右侧,牵引又变得清晰。
方向没有错。
玉符正在回应某种存在。
共鸣?
呼应?
他脑中迅速掠过六角阵图、青白光芒,以及那枚玉符嵌入石质圆盘后引发的空间波动。
玉符本身并不强。
至少在陈默接触它以来,从未表现出足以自行引动阵法的力量。
它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灵力稳定、内敛,像一只密封严实的器皿,将其中的力量牢牢束在玉质纹理之间。
这种特性让它成为激活残阵的媒介。
可如今,它正在主动震动。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隔着岩层与它产生联系?
陈默没有继续猜。
猜测在没有验证之前,只是消耗心神的噪音。
他将玉符攥在手心,身体贴着石幕,缓慢调整姿势。
左肩的伤口被岩壁挤压,热辣的痛意一阵阵往外涌,他却没有理会,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石幕外。
先看清楚,再决定是否靠近。
陈默伸出两指,轻轻拨开垂落在眼前的一缕石须。
石须表面挂满水珠,稍一触碰便向下滚落。
陈默托住其中几滴,将它们无声抹在岩壁上,随后才把眼睛贴近缝隙。
新的溶洞映入视野。
比他预想的更大。
洞顶高出数丈,形状并不规则,四周岩壁被水流侵蚀出大片弧形凹痕。
中央位置有一片地下湖,湖面不过十余丈宽,水色幽暗得近乎发黑,表面没有半点波纹,像一块沉在地底的墨玉。
湖边零零散散生着几簇苔藓。
那些苔藓并非寻常的灰绿颜色,而是在湿润的石缝间散发着淡淡微光。
光芒极弱,勉强照亮周围数尺,却足够将湖岸和对面岩壁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陈默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对岸。
岩壁下方,嵌着七八块拳头大小的水晶状物体。
它们大小不一,棱角也没有经过打磨,有的呈扁平状,有的像被硬生生掰断的一截晶簇。
可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光泽稳定而柔和,既不闪烁,也不随湖水的暗影摇曳。
那光与六角阵图激活时的青白色光芒不同。
没有阵法运转的锋利感,却有一种沉静、厚重的灵性。
陈默的呼吸无声一顿。
天晶石。
他没有见过实物,却在宗门典籍的残页中读到过相关记载。
此物并非灵石。
灵石是灵脉长期凝聚的产物,内部灵力虽然纯净,却仍有明显的消耗极限。
天晶石则更像某种天地灵机凝结后的晶核,能够储存并缓慢释放极其稳定的灵力,炼制筑基丹时若加入少许,能显著提升成丹率与药力融合。
对于炼气修士而言,一枚天晶石便足以换取大量修炼资源。
若是品质上佳,甚至能够换来筑基丹的主材。
而眼前,竟有七八块。
陈默没有被这份价值冲昏头脑。
他的目光从天晶石上移开,继续向下。
岩壁根部趴伏着一头妖兽。
它的体型接近一头小牛犊,四肢粗壮,爪尖深深扣入湿冷的岩地。
背部隆起一排交错的骨刺,骨刺从颈后一直延伸到尾根,颜色灰白,边缘却泛着暗沉的青光。
妖兽全身覆盖着暗青色鳞甲。
鳞片层层叠叠,边缘像锋利的瓦片,最厚的位置足有指节宽。
它的头颅伏在前爪之间,吻部宽短,鼻孔随着呼吸微微收缩。
每一次吐息,都有淡淡白雾从鼻端散出。
白雾中夹着腥臭和硫磺味。
那气味隔着湖面和石幕飘来,仍让陈默的鼻腔感到一阵刺痛。
守护兽。
它闭着眼,胸腹起伏缓慢,看上去像是在假寐。
但陈默没有因此放松。
真正的妖兽不会因为睡着便失去警惕。
尤其是能守住天晶石矿脉的妖兽,感知必然远超寻常野物。
陈默将视线停在它的耳侧。
那里有几片细小鳞甲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不是风。
是它在捕捉周围的声音。
陈默重新看向那些天晶石。
湖岸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
对岸岩壁上倒是有几道新鲜抓痕,痕迹从天晶石旁一路向下,深入坚硬岩面,边缘还残留着碎裂的青色鳞粉。
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应该已经来过这里。
他们没有取走天晶石。
或许是没有机会。
又或许,已经有人死在湖边。
陈默的手指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符再次震动。
比先前略强了一丝。
幅度依旧轻微,却像一根针直接刺入了寂静的水面。
几乎同一瞬间,岩壁下方那头妖兽的眼皮猛地掀开。
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暴露在乳白色晶光下。
瞳孔细长,边缘泛着暗红。
它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头颅一点点转向石幕,视线准确落在陈默藏身的支路洞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
只有凶戾。
陈默的身体在刹那间绷紧。
妖兽的鼻翼急促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下一刻,它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声音不大,却厚重得像石块在地底摩擦。
湖面终于荡开一圈细微波纹。
陈默没有等它确认位置。
他五指一收,玉符立刻被塞回衣襟深处,紧贴胸口的位置用布料和身体隔绝。
那缕若有若无的灵力牵引顿时被压低。
与此同时,他右脚猛地向后收。
身体借着岩壁反蹬,整个人沿支路向后滑退。
落脚处早已被他探过,尽管湿滑,却没有突出的石棱。
陈默强行压住左肩伤势,右手连续扣住三处岩缝,借着臂力将身体向后拖行。
就在他退出石幕的瞬间,外面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爆鸣。
那头妖兽动了。
庞大的身躯没有任何迟滞,暗青色鳞甲在晶光下划出一道模糊残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扑来。
它前爪轰然落下,直接砸穿了陈默刚才藏身的石幕。
碎石四散飞溅。
一只覆盖着青色鳞甲的利爪狠狠刮过岩面,尖锐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痛。
几道火星从爪尖迸出,在黑暗中短促地闪烁,照亮了妖兽张开的狭长巨口。
腥臭气息如热浪般冲入支路。
陈默没有回头看。
支路太窄,回头只会耽误。
他把身体压得极低,右手撑着地面,双腿连续发力,借着斜坡向后退去。
身后的岩壁不断擦过后背,碎石硌进衣料,左肩伤口被牵扯得几乎麻木。
身后又传来轰的一声。
守护兽的前爪拍入支路入口,坚硬岩壁被硬生生刨下一大片。
碎岩砸落,擦着陈默耳侧飞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卷断。
它进不来。
至少暂时进不来。
可那并不意味着安全。
守护兽的身体卡在石幕外,利爪仍在疯狂撕挠。
每一次刮擦,岩壁便震动一下,细碎石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那双黄色竖瞳死死盯着支路深处,像是已经记住了猎物的气味。
陈默继续后退。
直到守护兽的咆哮被弯曲岩壁削弱,直到迎面而来的冷风重新盖过腥臭,他才在一处狭窄转角后停下。
胸口剧烈起伏。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几乎盖过周围所有动静。
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半蹲在地,右手撑住岩壁,先听后看。
外面的撕挠声渐渐停了。
那头妖兽没有追入更深,也没有离开,只在石幕外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吼。
声音穿过岩层后变得沉闷,像有一团雷云压在头顶。
陈默等了十余息,确认对方没有继续逼近,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灼热稍稍平复。
他抬手摸向怀中。
玉符仍在震动。
但隔着衣物之后,那震动已经弱了许多。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足够快,任由玉符暴露在外,守护兽恐怕已经冲进支路。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层越来越深的冷意。
玉符能与天晶石产生共鸣。
也可能,是与守护兽产生了某种感应。
甚至两者都有。
青阳宗弟子将它贴身携带,玉符内部的灵力又被刻意束缚,绝不是普通身份牌那么简单。
青阳宗以炼器闻名,宗门弟子所用之物,往往会加入特殊灵材,以便温养法器、感知矿脉,或在关键时刻彼此定位。
那么,这枚玉符的炼制材料中,是否掺有天晶石?
又或者,天晶石本就是青阳宗某种法器的关键材料?
如果答案为真,那个死在石窟里的青阳宗弟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为了天晶石而来,还是另有任务?
陈默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几件事。
第一,天晶石确实存在,而且数量不少。
第二,守护兽的感知极其敏锐,尤其能够捕捉玉符一类灵力稳定之物的波动。
第三,那头妖兽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他的估计。
方才那一扑,几乎没有蓄势。
从睁眼到扑至石幕,只用了几个呼吸。
若他当时仍停留在洞口,哪怕只慢上半步,也会被那只利爪直接撕开胸腹。
吴大壮夫妻更不可能正面抗衡。
他们伤势未愈,又困在进退两难的位置,若贸然进入溶洞,连一击都未必接得住。
这个情报,价值巨大。
陈默的目光逐渐沉静下来。
危险越明确,便越有利用的可能。
守护兽守着天晶石,吴大壮夫妻急着拿到天晶石,后方还有一个令他们不敢退走的筑基期劫修。
三方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张只差最后一根线便会收紧的网。
他需要的不是杀死守护兽。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猎杀,能否从那头妖兽爪下活着逃走都很难说。
他需要的是让别人替他试出妖兽的极限,替他消耗妖兽的体力,甚至替他把那头畜生从巢穴前引开。
至于天晶石……
陈默按住怀中的玉符,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震动。
若这份共鸣能够被控制,天晶石未必只能是旁人争夺的宝物。
也可能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枚筹码。
他正迅速梳理吴大壮夫妻、守护兽、天晶石以及后方劫修之间的关系,下方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大壮!”
孙二娘惊慌失措的低语紧跟着响起:
“你的伤口……怎么流黑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