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纺织技术研讨会在北京召开。
温婉站在会议中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玻璃门倒映出她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齐耳短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袋,那是她母亲缝的,里面装着演讲稿和几块干粮。
来之前她在厂里练了无数遍,可真到了地方,心里还是打鼓。
会场很大,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科技创新、振兴纺织”。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百。温婉扫了一眼,看到不少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还有穿着西装的企业领导。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这是紧张时的习惯。
“温婉同志是吧?这边坐。”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前别着参会证,上面写着“纺织工业协会”。他引着温婉坐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几个来自各省的代表。
“谢谢。”温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起来不太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口袋里那张演讲稿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主持人讲了什么,温婉没太听进去。她一直盯着手里的稿子,脑子里反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内容。直到听到报幕员的声音:“下面有请云城纺织厂技术科科长,温婉同志,分享新型织机节能改造的实践经验。”
掌声响起。温婉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上演讲台的那一刻,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突然安静了。前世她在三十七号车床前站了二十年,连车间大会都没发过言。现在居然站在了全国的讲台上。
“各位同行好,我今天要分享的是关于新型织机节能改造的实践经验。”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配合着投影上的数据图表,开始详细讲解自己的技术方案。讲到关键处,她停下来,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大家看这里,这是改造前后的能耗对比。改造后,能耗降低了23%,产量反而提高了8%。”
台下有人在小声讨论。温婉能看到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有人交头接耳。她的心提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温婉讲完最后一张幻灯片,台下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响一些。
“谢谢大家。”她鞠了个躬,走下讲台。坐回座位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举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温婉同志,你的方案确实很有创新性,但我想知道,这种改造方式的成本回收周期是多长?普通企业能否负担得起?”
温婉早有准备。她微微一笑,从容地回答道:“根据我们的测算,成本回收周期在8到10个月之间。而且改造所需的材料都是国产的,成本比进口设备低40%以上。”
老专家点点头表示认可:“不错,这个数据很实在。”
其他的提问也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有人问改造技术的推广难度,有人问具体操作流程,温婉都一一作答。她发现,只要是自己真正做过的东西,说起来就特别有底气。
会议持续了一整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来找温婉聊天,是几个来自南方纺织厂的技术员。他们看了温婉的演讲,觉得很有启发,想问问具体细节。
温婉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对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温师傅,你真厉害。我们厂里也有类似的改造想法,就是没人敢提。”
“有什么不敢的。”温婉笑了笑,“技术这东西,又不是男人的专利。”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也是。”
下午的议程结束后,温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刚走出会议室的门,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温婉同志,请留步。”
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纺织工业协会秘书长”。
“秘书长好。”温婉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秘书长笑了笑,语气很温和,“我们协会最近成立了技术委员会,专门负责行业内的技术标准制定和推广工作。我想跟您聊聊关于委员会的人选问题。”
温婉更糊涂了:“技术委员会?”
“对。”秘书长点点头,“我们观察您很久了。您的技术方案很有价值,为人也很稳重。我们希望邀请您担任技术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您看怎么样?”
副主任委员?
温婉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在她刚走下讲台就发出这样的邀请。这个什么技术委员会,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不用急着答复。”秘书长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您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温婉接过名片,纸质很好,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秘书长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温婉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沉甸甸的。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做了个演讲,竟然会被邀请加入什么技术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这个头衔,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怎么样?演讲顺利吗?”
温婉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回复:“挺顺利的。等我回去再详细说。”
收起手机,她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名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挑战。
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步,总算是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