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温婉盯着那处接线的切口看了半天。
“切口太整齐了。”她喃喃自语,弯腰凑近仔细观察。绝缘层断面平滑,明显是刀具切割的痕迹,绝非自然老化能形成。
老郑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刚才日本技术人员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悠——“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你确定?”老郑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温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绕着几台织机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划过一台又一台设备的接线处,眉头越皱越紧。
“郑主任,你来看这个。”她停在第三台织机旁边,指着接线处说。
老郑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顿时收缩。那里的绝缘层同样被人割开,切口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边,这边……”温婉一路指过去,“一共五台设备,全部是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手法。”
“五台?!”老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随即又压低,“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对设备很熟悉。”温婉站起身,直视着老郑的眼睛,“下手的位置都是关键节点,不是随便哪个部位。而且他很清楚设备的结构,说明是内部人做的。”
老郑的脸色变得铁青:“你是说,是我们厂的人干的?”
“可能性很大。”温婉点点头,“这件事不能声张。先别惊动保卫科,我暗中调查几天,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前的温婉让他觉得陌生——不是那个刚进厂时唯唯诺诺的小徒弟,而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技术负责人。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开始秘密观察车间里的几个重点人员。
她最先留意的是几个平时跟李建国走得近的人。但观察了几天,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有一个叫王大志的老工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王大志是李建国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在车间里干了十多年,技术不算差,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李建国被调走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平时在车间里几乎不说话,只闷头干活。
让温婉觉得奇怪的是,这几天她每次加班到很晚,都能看到王大志还在车间里转悠。而且他转悠的位置很有规律——总是围着新引进的那批日本设备打转。
这天晚上,温婉故意等到大部分工人都走了,才悄悄返回车间。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躲在柱子后面,观察着设备区的情况。
果然,没过多久,王大志的身影出现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蹑手蹑脚地朝一台织机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接线处捣鼓了一阵,然后迅速离开。
温婉没有立即现身。她等王大志走远后,才走过去检查那台织机。接线处果然被动过,虽然不明显,但她一眼就看出被人动过手脚。
果然是他。
温婉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王大志是李建国的徒弟,李建国被调走,他心里有怨气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了报复而破坏设备,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她决定单独找王大志聊聊。
晚上十点多,温婉在车间门口拦住了刚下班准备离开的王大志。
“王师傅,我们聊聊吧。”她说。
王大志看到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工具包攥得紧紧的。
“聊……聊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温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聊聊设备的事。”
王大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设备?什么设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37号机组的接线被人动了手脚。”温婉平静地说,“我检查过了,切口很整齐,是用刀片一类的东西割开的。这种手法,不是外行能做到的。”
“我怎么知道谁干的?”王大志梗着脖子说,“说不定是日本设备质量有问题呢?”
“如果质量有问题,切口会是粗糙的,不规则形状。”温婉逼近一步,“但这个切口太整齐了,就像有人特意测量过一样。而且我查过记录,这种破坏手法最近出现了五次,每次都是同一台织机的同一个位置。”
王大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师傅,我知道你跟李建国的关系。”温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被调走,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但你这样做,不只是毁坏公物,是在犯罪你知道吗?”
“我没有!”王大志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说,“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我既然来找你,就说明我有把握。”温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电路板碎片,“这是那天晚上我在37号机组旁边捡到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工具包里好像少了一把美工刀?”
王大志看到那块碎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确实是他不小心掉落的,但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你……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温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碎片收好,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王大志的身影显得格外狼狈。
“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说,“你跟李建国感情再深,也不值得为他冒这种风险吧?破坏进口设备,这要是查出来,是要坐牢的。”
王大志沉默了良久,最后苦笑着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温婉说,“所以才来问你。”
“李建国虽然有时候严厉,但他带我不薄。”王大志喃喃地说,“当年我刚进厂,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我。后来我家里出事,第一个借我钱的人也是他。现在他说被调走就被调走,连句话都没有……”
“所以你就想给他出气?”温婉皱起眉头,“你这是害他,不是帮他!”
“我知道!”王大志突然激动起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凭什么新技术一来,我们这些老员工就得靠边站?李副主任在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温婉沉默了。她理解这种愤怒,前世她也经历过类似的感觉——被时代抛弃,被技术淘汰,那种无力感和怨恨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王师傅,”她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最后害的是谁?是你自己,也是厂里那些无辜的同事。他们辛辛苦苦维护生产线,你这一破坏,他们的工作全白费了。”
王大志低下了头不说话,但握着工具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且,”温婉继续说,“你以为李建国希望你这样做吗?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毁坏设备,他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你是个冲动没脑子的人,会给他丢人。”
“你别说了。”王大志的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冲动,现在怎么办?万一查到我……”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在90年代,破坏国营工厂设备可是大事,一旦坐实,不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
温婉看着他的眼睛,思考了片刻。这件事确实棘手——如果上报,王大志的前途就完了;但如果不上报,对其他工人也不公平。
“你先回去。”她说,“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但你也别抱有侥幸心理,我既然已经找到线索,就一定能查清楚。”
王大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温婉坚定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温婉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不仅是设备破坏的问题,还涉及到老员工对新技术引进的抵触情绪。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她站在车间门口,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另一条生产线还在运转。而她面前的这条路,却充满了未知。
“聊完了?”身后突然传来老郑的声音。
温婉回头,看到老郑背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你都听到了?”她问。
老郑点点头:“这事儿不好办啊。”
“是啊。”温婉苦笑,“如果上报,他肯定保不住工作。但要是不上报,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你想怎么办?”老郑问。
温婉沉默了片刻:“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保证不再犯,并且主动修复被他破坏的设备,我可以暂时不声张。”
“这……”老郑皱起眉头,“万一他到时候反悔怎么办?”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温婉看向远处的生产线,“至少现在,我想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是继续错下去,还是及时止损,让他自己决定。”
老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行,这事你做主。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这件事不能声张,不然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这件事看似已经找到答案,但背后隐藏的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当新技术冲击旧体制的时候,那些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应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