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傍晚时分起来的。
起初只是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苏明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压在山头，像是有人把整片天都往下按了一寸。
“要变天。”她喃喃了一句，抬手示意停工。
旁边监工的巴特尔愣了一下：“公主，这还没到下工的时辰……”
话音未落，风声就变了。先是尖锐地啸了一声，像是有人用刀子划破了天幕，紧接着，整个山谷都嗡嗡地震动起来。远处的山脊线上，一道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那是雪，大雪。
“快撤！”苏明薇的声音被风撕碎，但她还是清楚地喊了出来，“所有人撤回营地！”
工人们乱了一瞬，但很快在她的指挥下开始有序撤离。这种天气，在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清楚得很。
巴特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有些肉疼：“这……这工期……”
“命重要还是工期重要？”苏明薇吼了一句，人已经冲在了前面。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心疼这条路的进度。路基刚刚夯实完毕，再有个把月就能全线贯通了。这场雪一下，至少得停工十天半月，后续的工期还不知道要顺延到什么时候。
但她更清楚，有些事急不得。
雪下起来的时候，他们刚好撤到最近的那个部落。说是部落，其实就是几座毡帐，挤一挤能容下百十号人。苏明薇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工人，这才松了口气。
外面风雪正烈，打在毡帐上扑扑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疯狂拍门。
苏明薇裹紧身上的羊皮袄，皱着眉看向帐外。这种天气，工地上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路基刚夯实不久，这场雪一下，至少得停工好几天。
她盘算着损失，同时也在想，这场雪来得确实邪乎。按理说，现在还没入冬，不该下这么大的雪。
正想着，帐帘突然被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巴特尔探进脑袋，脸色有些难看：“公主，外头……外头有人要见您。”
“谁？”
“拓跋将军，还有……还有几个部落的首领。”
苏明薇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有人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让他们进来。”
帐帘一掀，拓跋岩当先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部落首领，脸色都不太好看。为首的扎那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的——苏明薇记得他，上次水利工程之后，他是第一个改口说“真香”的。
“苏公主，”拓跋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明薇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幸灾乐祸，“这场雪，来得可不一般哪。”
“自然规律罢了。”苏明薇淡淡道，“拓跋将军想说什么？”
“自然规律？”拓跋岩冷笑一声，“这片山，我从小走到大，就没有入秋就下这么大雪的道理。依我看，这是天意！连老天都反对修路！”
他这话一出，身后几个部落首领立刻交头接耳起来。扎那缩着脖子没说话，但脸上明显写着动摇。
苏明薇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拓跋岩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自打修路以来，他就一直阴阳怪气的，现在终于找到由头了。
“苏公主，”又一个部落首领开口，是呼延烈那边的人，“这路修到现在，已经折了十几个兄弟了。现在连天都出来反对，依我看，不如就此停手，也好给草原一个交代。”
“交代？”苏明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什么交代？因为一场雪，就放弃一条能让整个北凉过好冬天的路？”
“那你说怎么办？”拓跋岩上前一步，“这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路还怎么修？你那些什么分段承包的法子，在这种天气下有个屁用！”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拓跋将军着急什么？雪总会停的。”
“雪停了要是路基被冻坏了呢？要是塌方了呢？”拓跋岩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早就说过，汉人的那一套在草原上行不通！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苏明薇抿了抿唇。她知道拓跋岩不是真的关心工程，他只是找不到机会发作。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他当然要趁火打劫。
“拓跋将军，”她平静地说，“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直接放弃？”
“放弃倒不至于，”拓跋岩哼了一声，“只是这修路的事，确实该重新考虑考虑了。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帐内气氛正僵，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巴特尔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带着几分惊讶：“王……王爷？！”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萧铁穆。
他身上落满了雪，肩头的皮氅被风雪打得透湿，脸色有些冷峻。身后跟着亲卫，个个骑着马，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帐内所有人都是一静。
“王爷，”拓跋岩率先开口，语气立刻变得恭敬，“您怎么来了？”
“本王不能来？”萧铁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苏明薇身上，“听说这里出了事，本王来看看。”
“王爷来得正好，”拓跋岩立刻道，“这场雪来得邪乎，兄弟们都在说这是天意，不如趁此机会……”
“天意？”萧铁穆打断他，“什么天意？”
“就是……就是反对修路啊，”拓跋岩指了指帐外，“连老天都反对，说明这条路根本不该修！”
萧铁穆没说话。他直径走到苏明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
“没事。”苏明薇摇头，“王爷怎么会来？”
“本王听说雪下得很大，担心工地上的情况。”萧铁穆的语气淡淡的，但苏明薇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王爷不用担心，工人已经全部撤回部落了，没有人受伤。”
萧铁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拓跋岩：“你刚才说，这是天意？”
“王爷，草原上的老人都这么说，”拓跋岩的语气有些急切，“这种季节下大雪，分明就是反对修路。咱们要是继续下去，怕是会引起天怒……”
“够了。”萧铁穆淡淡道，“本王不信天意，只信事实。”
他顿了顿，又看向苏明薇：“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薇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才开口：“等雪停。先确保工人的安全，然后评估损失，安排恢复施工。”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铁穆看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种情况下，你还想着那些工人？”
“他们是我的工人，”苏明薇回答得很自然，“我得对他们负责。”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有些复杂。帐内其他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口，不知道这位北凉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爷，”拓跋岩又开口了，“您不能由着她胡来，这场雪……”
“本王自有分寸。”萧铁穆打断他，看都没看他一眼，“都散了吧。”
几个部落首领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命令，只好依次退了出去。拓跋岩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明薇，眼神有些阴鸷。
帐内只剩下萧铁穆和苏明薇。
“王爷还有事？”苏明薇问。
萧铁穆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风雪。风雪很大，几乎看不清几丈外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手，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半天。
“本王改变主意了。”他说。
苏明薇挑眉：“什么？”
萧铁穆看着那风雪，声音低沉：“这条路，本王帮你修定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王爷，您……”
“怎么？”萧铁穆看着她，“你以为本王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难道不是？”
“本王是来给你撑腰的。”萧铁穆的语气很平静，“拓跋岩那些人，以为一场雪就能让你放弃，未免太小看你了。”
苏明薇抿了抿唇：“王爷明知道这场雪意味着什么。”
“一场雪罢了。”萧铁穆不以为意，“草原上什么天气没遇到过？要是每次遇到点麻烦就放弃，北凉早就亡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条路修通了，对北凉有多少好处，本王心里清楚。”
苏明薇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他不是一直对她半信半疑的吗？怎么突然……
“王爷，”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帮我？”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本王的女人。”他说，“本王的女人，想做什么，本王支持。”
又是这句话。
苏明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爷，”她只好转移话题，“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多久，工期可能……”
“工期的事，你看着办。”萧铁穆打断她，“需要什么资源，跟本王说。本王只有一个要求——路必须修通。”
苏明薇看着他，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王爷放心，”她说，“明薇一定做到。”
萧铁穆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他说，“本王拭目以待。”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外面风雪依旧，但她的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