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苏明薇站在帐外,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工地。
白茫茫的一片,原本挖好的路基被埋得看不见影子。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避风处,裹着羊皮袄,眼神里透着迷茫。才停了三天,拓跋岩就已经动作了。
她刚得到消息,拓跋岩联合了四个大部落的首领,集体向萧铁穆递了联名书,要求停止修路。
“公主,”阿依古丽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巴特尔传话说,王爷把联名书扣下了,但没有明确表态。”
苏明薇抿了抿唇。没有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萧铁穆那晚说的“本王帮你修定了”言犹在耳,但拓跋岩不是省油的灯。他联合的不是一两个小部落,而是占了北凉近半人口的大部落。这么大的压力,萧铁穆再向着她,也不可能不考虑后果。
她必须做点什么。
“去请各部落首领,”她转身回帐,“就说我有东西给他们看。”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
两个时辰后,王庭议事厅。
苏明薇站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持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醒目的红线——从王庭到西坡煤矿,三十里。
“各位首领,”她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们反对修路。天意难测,暴风雪是神的警告,这些我都理解。”
拓跋岩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还敢——”
“但我想请各位看一组数据。”苏明薇打断他,不慌不忙地展开另一张羊皮。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几个月煤炭运输的各项数字。
“目前从王庭到西坡,运一趟煤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消耗多少马力,我都有记录。”她的炭笔指向一组数字,“平均一趟,需要八人八马,三天时间,消耗草料约三百斤。”
厅内安静了一些。草原人不擅长算账,但对数字并不陌生。
“路修通之后,”她画了一条平行线,“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载重,我可以保证,一趟只需要一天,八人四马,草料消耗不超过一百五十斤。”
“不可能。”一个部落首领皱眉,“路能快到哪里去?”
“平时骑马从王庭到西坡,需要多久?”
“半天。”
“若是平坦大道,半天可以压缩到一个时辰。”苏明薇的语气很笃定,“各位可以不信,但我可以立字据。若是达不到这个效率,我立刻停工,永不再提修路之事。”
厅内窃窃私语。
拓跋岩阴沉着脸:“空口无凭,你拿什么保证?”
“就凭这个。”苏明薇又展开一张羊皮,上面画着详细的路面结构——碎石垫层、排水沟、压实标准,“这条路修好之后,不只是运煤。各位的族人去看病、孩子去学堂、货物去互市,都能走这条路。节省的时间、人力、马力,各位可以自己算。”
一直没说话的赫连昭突然开口:“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八分。”苏明薇看了他一眼,“还有两分,是天意。但各位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北凉就永远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草原上不是没有人羡慕南边的繁华。但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改变谈何容易?
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铁穆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表态。他的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那些部落首领。
“王爷,”终于有人开口了,“这女人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拓跋岩拍案而起,“她一个南朝来的——”
“拓跋将军,”苏明薇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路修好了,受益的是整个北凉,不是我的私事。你若是有更好的办法让族人过上好日子,我立刻停工,听你的。”
拓跋岩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有的只是反对,和对“南朝人”的本能排斥。
萧铁穆终于开口:“明薇说的,本王会让人去核实。若是真有她说的一半功效,这路……继续修。”
“王爷!”拓跋岩急道。
“本王话还没说完。”萧铁穆看了他一眼,“但若是夸大其词,本王也容不得有人拿北凉的前途开玩笑。”
苏明薇点了点头:“应该的。”
这场议事不欢而散。拓跋岩黑着脸离开,其他部落首领则是半信半疑地散去。
苏明薇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女人,”萧铁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倒是会抓时机。”
“王爷过奖。”她转过身,“明薇只是不想让您为难。”
“你知道本王为难?”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本王还以为,你只想着把路修好,别的不管。”
“明薇没有那么天真。”她垂下目光,“王爷支持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我若是不知道感恩,未免太不识趣了。”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知道就好。”他的声音低沉,“本王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路是你要修的,你自己要想清楚后果。”
“明薇明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苏明薇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看着那份联名书的副本,心情复杂。
数据她敢保证,但人心……她不敢保证。
拓跋岩不会善罢甘休。呼延烈更不会。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巴特尔突然冲了进来。
“公主!”他的脸色很难看,“呼延烈……来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巴特尔咽了咽口水,“他是来表示支持的。”
支持?
苏明薇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
呼延烈是什么人?草原上最阴狠的狼,背后不知道藏了多少刀子和暗箭。他会好端端地来表示支持?
“他人呢?”
“就在帐外,”巴特尔说,“笑眯眯的,看起来……很不对劲。”
苏明薇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出议事厅。
呼延烈就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还是那副鹰鼻鹞眼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阴鸷,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公主,”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过分,“听闻公主修路遇到了一些麻烦,本首领特意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明薇盯着他:“呼延首领的好意,明薇心领了。不过修路的事,明薇自己能解决。”
“公主别急着拒绝嘛。”呼延烈笑了笑,“本首领是真心想帮忙。毕竟这条路修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本首领虽然是粗人,但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的笑容让苏明薇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她现在还不能翻脸。
“那就,多谢呼延首领了。”她勉强笑了笑,“明薇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呼延烈一眼。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阴恻恻的,让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苏明薇快步回到自己的毡帐,把阿依古丽和巴特尔都叫了过来。
“去查,”她的声音很低,“呼延烈最近有什么动作。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来示好,背后一定有问题。”
阿依古丽点头:“公主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查。”
巴特尔则是皱眉:“公主,您说……他会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在路上做什么手脚?”
“有可能。”苏明薇抿了抿唇,“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工期本来就紧,若是再出点什么意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
帐外,呼延烈的那群随从正在不远处晃悠,笑声隐约传来。
苏明薇掀开帐帘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呼延烈看过来的目光。
他又在笑了。
那种笑,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狼盯上的猎物。
危险,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