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带来了消息。
“公主，呼延烈确实派了人过来，”他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凝重，“不过不是他部落里的人，是从外面雇的闲汉。”
苏明薇正在画图，笔尖顿了顿：“雇的？”
“对，一共十五个，说是来帮忙修路的。”巴特尔皱眉，“但我查过了，这些人根本不会干活，去了工地也是添乱。扛个铁锹都能砸自己的脚，属实是帮倒忙。”
“不会干活好啊，”苏明薇放下炭笔，抬起眼看他，“不会干活才方便做事。”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看了一眼。远处工地上，呼延烈派来的人正在那儿晃悠，故意把工具碰得叮当响，存心捣乱。有几个甚至坐在地上晒太阳，压根没有动手的意思。
“公主，他们明显是来使坏的，”阿依古丽气愤地说，“干脆把他们赶走！”
“赶走？”苏明薇摇头，“赶走了还怎么查？”
她转身回帐，铺开一张简易的施工图。这是她让人暗中画的，各段负责人、施工进度、材料用量，一目了然。
“巴特尔，你去找莫日根，”她快速交代，“让他把最近三天的施工记录，尤其是那段新开工的，全部整理出来。还有，让各段的小组长暗中留意，哪些人经手了关键路段的材料。”
巴特尔领命而去。
阿依古丽忧心忡忡：“公主，您说他们会怎么做？”
“还不确定，”苏明薇盯着图纸，“但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她太了解呼延烈了。这个男人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把刀。之前修路最难的时候他不出来帮忙，现在工程进了度，他反而派人来“帮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接下来的两天，苏明薇表面上不动声色，任由呼延烈的人在新路段施工，暗中却让巴特尔和莫日根密切监视。
进度确实快了。多了十五个人，虽然不会干活，但壮声势是够了。其他部落的人看到呼延烈都派人来帮忙，议论声小了不少，施工效率反而上来。
苏明薇站在新铺的路基旁，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她弯腰抓起一把铺路的石子，凑到眼前仔细看。这石子的粒径，明显比标准小了一圈。而且含泥量太高，夯实之后根本达不到应有的强度。
“把这段的负责人叫来。”她对阿依古丽说。
负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乌兰的弟弟，之前表现一直不错。他跑过来的时候还笑着：“公主，有什么事？”
“这段路基，是谁负责备料的？”苏明薇问。
“是……是呼延首领派来的那几个人，”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们说路基材料他们负责运，不用我们管……”
苏明薇闭了闭眼。
果然。
“你先去吧。”她摆摆手。
年轻人走后，阿依古丽凑过来：“公主，怎么了？”
“豆腐渣工程。”苏明薇把石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呼延烈的人在这段路基上做了手脚，用的全是次等材料，夯实也不够。这样铺上去，用不了一个月就会开裂。”
阿依古丽变色：“他们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么样？”苏明薇冷笑，“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
她现在终于明白呼延烈的如意算盘了——表面支持，暗中使绊子。等路出了问题，第一个背锅的就是她。到时候就算萧铁穆想护着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走，”苏明薇抬脚往工地走，“去现场看看。”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明薇沿着新铺的路基一路走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她停在问题路段前，蹲下身用手按了按路面。土层松软，明显没有夯实到位。用力一按就是一个坑，雨水一泡肯定会烂。
阿依古丽跟在后面，急得直绞辫子：“公主，现在怎么办？要是返工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返工。”苏明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质量不过关，铺上去也是白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呼延烈这招确实毒。表面上支持，让她不好拒绝，暗中偷工减料，等出了问题她百口莫辩。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她苏明薇别的没有，对工程质量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
“公主，”阿依古丽担忧地看着她，“真的要让各部落返工？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苏明薇转身往回走，“质量是底线，没得商量。”
她知道这一返工，会得罪很多人。工期本来就紧，现在又要重来，那些部落首领还不知道怎么闹。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返工，路修通了也是祸害。到时候出了事，死的人可能更多。
“去通知各段负责人，”她对阿依古丽说，“明天一早，全部到问题路段集合。”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把苏明薇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帐外，看着远处还在施工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
呼延烈。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过，既然他非要玩，那她就奉陪到底。
她转身回帐，准备连夜写出返工方案。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阵风裹着沙粒吹进来，打在脸上生生的疼。苏明薇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工地。
问题路段就在眼前，长约三十丈，全部需要返工。这意味着至少五天的工期要打水漂，还要面对各部落首领的质疑。
但她别无选择。
质量是底线。
这是她上辈子在工地上学到最重要的一句话。
她提笔蘸墨，在羊皮纸上写下“返工方案”四个大字。烛火摇曳，映着她冷静的侧脸。
阿依古丽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瘦削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她莫名的安心。
“公主，”她轻声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动手？”
苏明薇笔尖停了停。
“我知道他不安分，”她淡淡道，“但没想到他会用这么蠢的办法。”
“蠢？”
“偷工减料，是最蠢的手段。”苏明薇继续写，“但也是最有效的。因为他算准了我没有证据之前，动不了他。”
阿依古丽皱眉：“那现在呢？”
“现在？”苏明薇唇角微勾，“现在证据送到我手上了。”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帐外，指着远处那段路基：“你看，那边的土色明显不对。呼延烈的人以为没人会发现，但他们忘了，这片地是我选的。”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明薇深吸一口气，“通知巴特尔，连夜把这段路基的样本取出来。明天，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货色。”
阿依古丽眼睛一亮：“您有证据了？”
“差不多了。”苏明薇转身回帐，“去睡吧，明天有的忙。”
这一夜，苏明薇几乎没有合眼。
她在脑中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呼延烈表面上支持修路，暗中派人捣鬼，这本身不算意外。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他是怎么绕过她的监控的？
除非……
她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王庭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呼延烈在王庭里有眼线，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她躺在毡帐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对方要玩，她就陪到底。但这一次，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晨光初现，苏明薇已经站在了问题路段前。
各段负责人陆续到齐，莫日根也带着施工记录赶来了。十五个呼延烈派来的人被集中到一边，个个脸色不安。
“公主，”乌兰的弟弟，那个年轻的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您叫我们来，是要做什么？”
苏明薇没有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在指尖捏了捏，又松开。
“你们谁来告诉我，”她站起身，环视四周，“这段路基，用的是什么材料？”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段路基的材料，是谁选的？”
“是……是呼延首领的人……”终于有人开口，是其中一个小组长，声音发抖，“他们说他们负责，让我们别管……”
“好一个别管。”苏明薇冷笑，“来，把这段路基给我挖开。”
众人变色。
“公主，”阿依古丽上前一步，“您要做什么？”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豆腐渣。”苏明薇一挥手，“挖！”
巴特尔带着几个亲卫上前，抄起工具就开始挖。尘土飞扬中，路基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下面的土层。
围观的工人们渐渐变了脸色。
“这土……也太松了吧？”
“就是，这能叫路？一下雨就烂透了！”
“呼延烈的人安的什么心？”
议论声越来越大，那十五个闲汉缩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明薇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公主，”阿依古丽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她顺着阿依古丽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呼延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四目相对。
呼延烈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苏明薇也笑了。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错过好戏。
“呼延首领，”她提高声音，“您来得正好。您派来的人修的路，好像有点问题，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呼延烈骑在马上，眯了眯眼睛。
“公主说的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本首领正想来看看，修得怎么样了。”
他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苏明薇指着那段挖开的路基：“首领请看，这土层松成什么样了？您派来的人，就是用这样的材料修路的？”
呼延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这是怎么回事？”
“首领不知道？”
“本首领怎么会知道？”呼延烈皱眉，“本首领好心派人来帮忙，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偷工减料！公主放心，本首领一定严惩他们！”
他倒是会装傻。
苏明薇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既然首领这么说，那明薇就放心了。不过这段路基必须返工，工期可能要延后几天。”
“返工？”呼延烈挑眉，“这都入冬了，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明薇看着他，“只要首领别再派人来'帮忙'，明薇保证按时完工。”
她特意加重了“帮忙”两个字。
呼延烈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明薇转身往回走，“首领若是没有别的事，明薇就先去忙了。返工的事情，还请首领配合。”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首领下次想动手脚，记得换个聪明点的方式。用次等材料这种手段，太low了。”
“low？”呼延烈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明薇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太低级了。”
她不再理会呼延烈难看的脸色，大步离开。
阿依古丽小跑着跟上她：“公主，您刚才太厉害了！您是没看到呼延烈那张脸，都绿了！”
“绿什么绿，”苏明薇淡淡道，“他没那么容易放弃。”
“您是说，他还会动手？”
“肯定的。”苏明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呼延烈还站在原地，目光阴鸷地盯着这边。
“让他来，”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依古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瘦削的女人像一座山。
“公主，”她犹豫了一下，“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条路修不好……”
“修不好？”苏明薇打断她，“没有这种如果。”
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条路一定会修好。不管呼延烈耍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北凉改变的机会。谁要是想阻止……”
她顿了顿。
“那就试试看。”
远处，朝阳升起，把草原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