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明薇已经站在了工地上。
她昨天一夜没睡，把整条路的施工记录翻了个遍。天亮时分，她叫上阿依古丽和巴特尔，一人骑一匹马，从头开始巡查。
“公主，您先吃点东西。”阿依古丽递过来一张饼，“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路上吃。”苏明薇接过饼，咬了一口，视线始终盯着路面。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铺路用的碎石。手指捻了捻，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怎么了？”巴特尔凑过来。
“石子的强度不够。”她把石子扔掉，拍了拍手，“这种风化岩铺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碎。车轮一压，整条路都会烂掉。”
阿依古丽变色：“又是呼延烈搞的鬼？”
“不知道。”苏明薇站起身，“继续走。”
三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们一路走走停停，苏明薇每隔一段就会下车检查。发现问题的地方，她就用炭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下来。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已经记了满满三页。
“公主，您看这个。”巴特尔突然指着一段路，“这里的石子明显比别处的好。”
苏明薇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又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段路恰好在一个转弯处，路基夯实，路面平整，石子均匀。
“这里是谁负责的？”
巴特尔问了随行的工匠，回报说是一个叫托雷的队长带的队伍。
“托雷……”苏明薇想了想，“不是呼延烈部落的人吧？”
“不是。托雷是扎那部落的人。”
苏明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她们回到了营地。苏明薇把本子往桌上一摊，盯着看了很久。
“公主，情况很严重吗？”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问。
“比我想象的严重。”苏明薇指着本子，“问题路段有七处，其中三处是施工质量问题，四处是故意破坏。”
“故意破坏？”
“你看这里。”她翻到一页，“这段路基根本没夯实，下面是虚的。车子一压就会塌。还有这里，石子里掺了太多土，雨一冲就全是泥坑。”
阿依古丽愤愤道：“一定是呼延烈干的！”
“我让人查过了。”苏明薇翻到另一页，“这四处问题路段的施工队，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是最近才加入的。”苏明薇的声音很冷，“准确地说，是在呼延烈'支持'修路之后才加入的。”
阿依古丽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故意的！想等路修好了再塌，让所有人以为是您的问题！”
“没错。”苏明薇冷笑，“呼延烈想用这种方式毁掉我的计划，未免太小看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首先，不能声张。”苏明薇站起身，“如果现在闹起来，呼延烈完全可以推说是施工队的问题，跟他无关。其次，要悄悄收集证据。”
“公主想怎么做？”
苏明薇走到帐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落日的余晖把草原染成橙红色，工匠们还在忙碌。
“加强质量监控。”她说，“每段路都要验收，不合格的立即返工。另外，让巴特尔带人暗中盯着，我不信呼延烈的人能做到天衣无缝。”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公主，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王爷知道了……”
“王爷那边，我自有说法。”苏明薇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在入冬前把路修好。呼延烈想拖我的时间，我偏不让他如意。”
她转身回帐，准备连夜制定新的质量标准。
帐内灯火摇曳，苏明薇铺开羊皮纸，提起炭笔。修路至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煤挖出来了，炭烧起来了，眼看路就要成型，却在节骨眼上被人使绊子。
她想起刚到北凉时的情形。那时候所有人都当她是摆设，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和亲棋子。她用煤、用炭、用数据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现在呢？路还没修完，质疑的声音又起来了。
“公主，”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您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苏明薇接过碗，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阿依古丽，”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苏明薇指了指图纸，“我要求每段路基夯实三遍，石子要过筛，路面要平整。可他们说，草原上的路历来就是这样走的，为什么我要搞这么多名堂？”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阿依古丽急道，“公主修的路，能跑马车、能运货物，比以前好一百倍！”
“可他们不这么觉得。”苏明薇苦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多事的南朝女人。”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巴特尔的声音响起：“公主！”
“进来。”
巴特尔掀帘而入，脸色很难看：“公主，呼延烈来了。”
苏明薇皱眉：“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说要来看看修路的进度。”
苏明薇站起身，走到帐外。远处，呼延烈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还是那副鹰鼻鹞眼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阴鸷，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公主，”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过分，“听闻公主修路遇到了一些麻烦，本首领特意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明薇盯着他：“呼延首领的好意，明薇心领了。不过修路的事，明薇自己能解决。”
“公主别急着拒绝嘛。”呼延烈笑了笑，“本首领是真心想帮忙。毕竟这条路修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本首领虽然是粗人，但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的笑容让苏明薇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她现在还不能翻脸。
“那就，多谢呼延首领了。”她勉强笑了笑，“明薇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呼延烈一眼。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阴恻恻的，让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苏明薇回到帐内，心跳得有些快。她太了解呼延烈了。这个男人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把刀。之前修路最难的时候他不出来帮忙，现在工程进了度，他反而派人来“帮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接下来的两天，苏明薇表面上不动声色，任由呼延烈的人在新路段施工，暗中却让巴特尔和莫日根密切监视。
进度确实快了。多了十五个人，虽然不会干活，但壮声势是够了。其他部落的人看到呼延烈都派人来帮忙，议论声小了不少，施工效率反而上来。
苏明薇站在新铺的路基旁，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她弯腰抓起一把铺路的石子，凑到眼前仔细看。这石子的粒径，明显比标准小了一圈。而且含泥量太高，夯实之后根本达不到应有的强度。
“把这段的负责人叫来。”她对阿依古丽说。
负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乌兰的弟弟，之前表现一直不错。他跑过来的时候还笑着：“公主，有什么事？”
“这段路，”苏明薇指着脚下的路面，“是谁让你们这么铺的？”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说。”苏明薇的声音很冷，“是谁让你们用这种石子的？”
“是……是呼延首领的人……”年轻人低下头，“他们说，这种石子附近有的是，不用跑那么远去采……我们想着，能省点功夫也是好的……”
“省功夫？”苏明薇冷笑，“你知道这种石子铺上去，过不了多久就会烂吗？到时候整条路都要重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年轻人脸色煞白：“公主，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呼延烈会为你们撑腰？”苏明薇打断他，“他巴不得这条路修不好，你们是他的棋子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去把这段路给我挖开，”她下令，“我要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工匠们行动起来，很快挖开了一段路面。正如苏明薇所料，下面的路基根本没有夯实，松松垮垮的，一捏就碎。
围观的工匠们议论纷纷。
“这土……也太松了吧？”
“就是，这能叫路？一下雨就烂透了！”
“呼延烈的人安的什么心？”
议论声越来越大，那十五个闲汉缩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明薇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公主，”阿依古丽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她顺着阿依古丽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呼延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四目相对。
呼延烈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苏明薇也笑了。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错过好戏。
“呼延首领，”她提高声音，“您来得正好。您派来的人修的路，好像有点问题，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呼延烈骑在马上，眯了眯眼睛。
“公主说的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本首领正想来看看，修得怎么样了。”
他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苏明薇指着那段挖开的路基：“首领请看，这土层松成什么样了？您派来的人，就是用这样的材料修路的？”
呼延烈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公主，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他淡淡道，“本首领派来的人是帮忙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偷懒。”
“偷懒？”苏明薇冷笑，“首领，这不只是偷懒吧？这分明是故意破坏。”
“公主可有证据？”
“证据？”苏明薇让人把施工记录拿过来，“首领请看，这段路的石子粒径比标准小了一倍，含泥量超过三成。这种石子铺上去，用不了一个月就会碎成渣。”
呼延烈接过记录，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首领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他抬起头，“公主放心，本首领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严加管教？”苏明薇盯着他，“首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您的人偷工减料，这一次又是。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呼延烈眯起眼睛：“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明薇向前一步，“首领下次想动手脚，记得换个聪明点的方式。用次等材料这种手段，太low了。”
呼延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公主，”他的声音很冷，“本首领敬你是王庭的客人，但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污蔑。”
“污蔑？”苏明薇冷笑，“首领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巴特尔悄悄握住了刀柄，阿依古丽紧张地绞着辫子。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来：“公主，王爷请您立即到议事厅一趟。”
苏明薇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萧铁穆通常不会召见她。
“王爷有说是什么事吗？”
亲卫摇头：“只说请您立即过去。”
苏明薇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草原的夜晚来得快，气温骤降，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走吧。”
议事厅里点着牛油灯，橘黄色的火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萧铁穆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杯酒，但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王爷。”苏明薇行了一礼。
“坐。”萧铁穆抬了抬手。
苏明薇在客位坐下，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萧铁穆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在犹豫。
“本王听说，你在查呼延烈？”
苏明薇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王爷知道了？”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牛油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他终于开口，“本王来处理。”
“为什么？”苏明薇皱眉，“王爷，呼延烈在修路工程中动手脚，这是证据确凿的事。如果不查清楚……”
“本王说不要查了。”萧铁穆打断她，声音很重。
苏明薇愣住了。她来北凉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萧铁穆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王爷，”她压下心里的不快，“明薇不懂。您明明知道呼延烈在搞鬼，为什么……”
“因为呼延烈，不是你能对付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苏明薇看着萧铁穆，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铁穆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呼延烈在北凉经营了二十年，势力根深蒂固。你以为你抓住了他的把柄，实际上……”
他顿了顿。
“实际上什么？”
萧铁穆转过身，逆着光，苏明薇看不清他的表情。
“总之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他说，“本王会处理。”
苏明薇站起来，直视着他：“王爷，明薇只想问一句——您是站在明薇这边，还是站在呼延烈那边？”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有些冒犯。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很久。
“本王谁也不站。”他终于开口，“本王只站在北凉这边。”
“包括牺牲明薇？”
萧铁穆没有回答。
苏明薇行了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
“王爷，明薇还有一句话想说。”
“说。”
“如果您现在不处理好呼延烈，将来有一天，您会后悔的。”
她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去。
外面很冷。草原上的风裹着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苏明薇裹紧斗篷，抬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稀疏的几颗星。
“公主。”阿依古丽迎上来，“您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回帐。”
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呼延烈的事，萧铁穆的事，还有那条必须在入冬前修好的路。
但此刻，她只想安静地走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她坚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