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煤路竣工那天，苏明薇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新路的尽头，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路面夯实得平整光洁，两侧的路肩用的是废渣回填，既结实又省钱。这是她来北凉后完成的第一个大项目——全长三十里，连接王庭与西坡煤矿。
“公主，马车准备好了。”巴特尔从身后走来，身后跟着两辆满载煤炭的马车。
苏明薇点头，翻身上马。她要亲自押这第一趟车。
“驾——”
鞭声响起，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新铺的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苏明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每一寸路面。土夯实得够不够，坡度修得合不合理，排水沟挖得够不够深——这些细节决定了这条路能走多久。
马车驶出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路面平整如砥，车辙印清晰可见，没有一丝松动。
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庭。
“听说了吗？那条新路，马车一天能跑两个来回！”
“以前三天才能运一趟煤，现在一天两趟？这女人真神了。”
“可不，我表弟在工地上干活，说路修得结实着呢，车轮子碾过去连个印子都不带留的。”
第一个部落首领是在傍晚时分到的。
苏明薇正在帐中整理下一步的施工图纸，阿依古丽匆匆进来：“公主，额尔敦部落的首领求见。”
额尔敦？苏明薇挑眉。那是离王庭东北方向的一个中等部落，平时没少跟着呼延烈后面起哄。
“请他进来。”
额尔敦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进门就堆着笑：“公主，恭喜啊，这路修得真是漂亮。”
“有话直说。”苏明薇不吃这套。
“嘿嘿，”额尔敦搓搓手，“是这样的，我们也想像王庭一样，修条路。”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修路可以。人力和材料各部落自己负责，我只派技术指导。”
“没问题没问题！”额尔敦连声答应，“那……工钱怎么算？”
“按里算。一里地五两银子，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验收后结清。”
额尔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开价这么干脆。但只是一瞬，他便咬牙点头：“成！俺明天就派人送定金来！”
送走额尔敦，苏明薇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二个首领又到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三天，她的帐子就没断过人。
阿依古丽看得目瞪口呆：“公主，他们怎么都来了？之前不是还骂您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妖女。”苏明薇头也没抬，手里的炭笔在图纸上勾画着，“现在看到好处了，自然就来了。”
“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什么……利益驱动？”
“不错。”苏明薇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让他们看到好处，比说什么都管用。”
三天下来，她接了七个部落的修路请求。条件是一样的：人力材料各部落负责，她派技术指导，按里计价。消息传开，更多部落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王帐外的空地上，萧铁穆负手而立。
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苏明薇的帐子——进进出出的人流就没有断过，全是各部落派来打探消息的。
拓跋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王爷，这女人……确实有本事。”
萧铁穆没说话。
“第一条路修通了，运煤效率提升了三倍。现在各部落都眼红了，争着要修路。”拓跋岩的语气有些复杂，“王爷，您当初让她修路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吧？”
“想到了。”萧铁穆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但没想到这么快。”
拓跋岩一怔：“王爷早料到了？”
“她说的话，本王从来不敢全信，但也不敢不信。”萧铁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身影上，“她说这条路能改变北凉，本王当时只当她是夸海口。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
“还不错。”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拓跋岩却听出了不同——王爷上次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夸那座新砖窑的时候。但那次是“还行”，这次是“还不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爷，那下一步……”
“让她自己折腾去。”萧铁穆转身往回走，“她不是要修路吗？各部落要修，就让他们修。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拓跋岩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王爷，您嘴上说着“倒要看看”，刚才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热闹啊。
苏明薇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一抬头，看见阿依古丽从外面匆匆跑来。
“公主！”小丫头的脸跑得红扑扑的，“王爷让您去王帐一趟，说有要事商量。”
苏明薇挑眉：“什么事？”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关于下一步的计划。”
下一步的计划？
苏明薇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萧铁穆这个时候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踏入王帐时，萧铁穆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帐门口。
“王爷，您找我？”
萧铁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各部落都去找你了？”
“是。”苏明薇大大方方地承认，“七天之内，接了十三个部落的修路请求。”
“十三部……”萧铁穆微微皱眉，“你吃得下？”
“吃不下的推了。”苏明薇说，“我只接有人力有材料的部落。没有条件的，等下一批。”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就不怕步子迈得太大，扯到……”
“王爷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北凉？”苏明薇打断他。
帐内安静了一瞬。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王爷教的。”苏明薇面不改色，“王爷说过，在北凉，没有本事的人活不久。我要是不大胆一点，现在尸骨早寒了。”
“你这是在怪本王？”
“不敢。”苏明薇垂眸，“王爷有王爷的难处。明薇明白。”
萧铁穆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你先回去吧。”他移开目光，“明天把各部落的情况整理一份，报到本王这里。”
“是。”苏明薇行了一礼，退到帐门口，又停下，“王爷……”
“还有什么事？”
“谢谢王爷。”她的声音很轻，“那条路，修得很顺利。”
萧铁穆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
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萧铁穆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用炭笔画出的路线——从王庭到西坡，三十里，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原。
这条路，她真的修成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快，更好。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线旁边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深邃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