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以北,距离十里氹还有两百里。
夜风卷着沙土,一阵阵拍在行军旗上。
齐欢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刨了两下冻硬的泥地,鼻孔不断喷着白气。
身后一万精锐没有点火把。
马裹蹄人衔枚闷头赶路,绑在甲片上的布条压住了大半声响,整支队伍隐在夜色里。
一名斥候从后方追来。
战马尚未停稳,他便翻身落地,快步来到齐欢马前。
“大帅,汾水南岸发现晋军。”
齐欢低头看他。
“多少? 何人领兵?”
“敌军斥候布得很密,弟兄们没敢靠得太近。”
斥候抹掉嘴边的尘土,接着说道:“只看清了营火和巡哨,少说也有上万人,旗号已经认出来了,河山李氏和青石县谢氏都在。”
齐欢抬眼望向南方。
李治和谢临川来得比他预料中更快。
能带着上万郡县兵日夜赶路,队形还没散,李治确实有些领兵的本事。
至于那些前后相接的明哨、暗哨,多半出自谢临川之手。
当年在北朔关时,谢临川手底下只有十个人,扎营前也要亲自绕营走上一圈,哪个地方能藏人,哪条小路可以摸进营地,他都要看过才肯睡。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齐欢嘴角动了一下。
“地图。”
副将立刻捧着羊皮舆图上前。
亲兵用披风挡住风,另一人提起风灯,昏黄的光落在图上,照亮了那条弯曲的汾水。
齐欢的手指先落在十里氹。
那里河道铺开数里,水势平缓,持续数月的大旱已经让河心沙洲露出水面,大军卸去重甲,半日便能涉水过河。
他的手指没有停,又沿着河道向上游移去,最后点在一处狭窄河湾。
那里正是王虎先前准备强渡的位置。
两岸收窄,水急石多,正常人看见这段河道,绝不会选择在此处渡兵。
河湾两侧却生着大片芦苇。
芦苇后还有一片浅滩,船能藏,兵也能藏。
齐欢在河湾上敲了两下。
“给王虎传令。”
副将抱拳:“大帅请吩咐。”
“让他把营盘钉在十里氹北岸。”
齐欢盯着地图,声音不高。
“八千人的营火、巡哨、炊烟,一样不能少,再叫人砍树扎筏,把动静闹大些,让南岸看清楚,他准备从十里氹强渡。”
副将记下军令。
“入夜以后, 将船分批送回上游。”
齐欢点了点河湾。
“藏在这里,船帮裹上草,船底抹泥,运船的人分开走,别踩出一条大道来。”
副将看了看十里氹,又看向那处河湾。
“十里氹近,也容易过,大帅带着一万弟兄绕去上游,至少多走一日。”
齐欢将地图卷起,扔给亲兵。
“容易过的地方,谢临川也会盯着。”
“我带一万人过去,他还能站在岸边看着我渡河?”
副将闭上了嘴。
齐欢拨转马头,斩马刀在马侧撞出一声闷响。
“传令全军,继续南下。”
军令顺着队伍传了下去。
最前方的士卒催动马蹄,后军随即跟上,长长的队列拐过山坳,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齐欢骑在马上,没有再看地图。
他耗费这么多心思,要截的只有一个人。
五百神甲卫已经在常州战场上证明了谢家精甲的厉害,若能拿下谢家的工坊,他便可以把身边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全部武装起来。
到了那时,他不用再向辽人低头,也不用看徐阶的脸色。
至于谢临川……
能跟他走,还是当年的兄弟。
不肯走,就只能埋在汾水边。
齐欢握住斩马刀。
刀柄上的旧布早已被汗水浸硬,掌心压上去,硌得生疼。
他没有松手。
……
翌日清晨,雾气铺满汾水河道。
十里氹的河面宽达数里,隔着晨雾,只能看见对岸模糊的营寨和来回移动的人影。
谢临川率领四千兵马赶到时,李治的六千前军已经扎下营盘。
数千兵卒扛着木料、铁锹往返于河岸与营寨之间。
有人挖壕沟,有人埋鹿角,靠近河岸的位置还立起了三座望楼,寨墙虽未合拢,防线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
李治显然准备在这里和王虎决战。
谢临川在距离营寨五里外勒住战马。
“全军换甲。”
王大愣了一下。
“换回皮甲?”
他拍了拍身上的黑甲,满脸舍不得。
“老爷,这东西才穿了一夜,一仗还没打呢。”
“换。”
谢临川翻身下马。
“三千精甲重新装车,箱子钉死,油布盖严,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私自打开,军法处置。”
王大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氏营寨,反应过来。
这三千副精甲不但要瞒王虎,也要瞒着李治。
“都听见了?”
王大转身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换甲!”
士卒们迅速退入路旁林地。
黑色精甲一副副脱下,重新装进木箱,有人舍不得放手,多摸了两下,立刻被什长踹了一脚。
不到半个时辰,四千人重新列队。
方才还甲胄森严的精锐,转眼变成了一支装备普通的郡县兵,皮甲新旧不一,刀枪也是大晋军中常见的样式。
只有队列依旧严整。
谢临川这才下令进营。
中军帐外,李治已经等了许久。
他先看谢临川,又打量后方四千兵卒,视线在几辆油布大车上停了一会儿。
“谢兄总算到了。”
李治迎上来,脸上带笑。
“我还担心你半路改了主意,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对付王虎。”
“李兄六千兵马一夜急行,王虎就算真敢渡河,也未必讨得到便宜。”
“谢兄这么说,我心里可就有底了。”
两人说着话,并肩登上新建的望楼。
河风从木板缝隙里穿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数里外,王虎的营寨扎在北岸高处。
大旗林立,营帐连片,巡逻士卒沿着河岸不断往返,几处空地上升起炊烟,隐约还能看见有人拖运木料,摆出扎筏渡河的架势。
李治扶着望楼栏杆。
“ 王虎倒也能撑住气,没有立马渡河。”
“ 或许是收到了风声,不过王虎这营盘也算稳当。”
谢临川看了一阵,开口道:“在北朔关的时候,他只会带人往前冲,现在也学会扎寨了。”
“吃过那么多亏,总该长些记性。”
李治有些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了,齐欢为了把你从云径关引出来,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先送一封劝降信,让关内各军疑你,再分出王虎这支兵马,逼陈武派你前来。”
“如今你我都离开了云径关,齐欢大概已经让人在关外喊话,说咱们投了叛军。”
谢临川没有回答,来时他便想到了这些。
他的目光从对岸营门扫到辎重营,又沿着河滩一点点移向渡口。
那里太干净了。
没有船。
李二猴亲眼看见王虎收拢了沿岸渔船,连漏水的破船都拖去了十里氹。
现在北岸的浅滩上只剩木桩和脚印,几十条船连块碎板都没留下。
“李兄。”
谢临川指向渡口。
“王虎的船去了哪里?”
李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意淡了几分。
“十里氹水浅,人可以直接走过去,那些船派不上多少用场,也许被他扔在半路了。”
话说完,李治自己也没能信服。
人可以涉水,粮车、箭矢和攻城器械却不能泡在河里。
王虎把破船也带了八十里,到了渡口再全部扔掉,根本说不通。
李治立刻叫来亲兵。
“挑几个水性好的,泅渡过去,不要惊动敌军,只查渡口和辎重营。”
“再派斥候沿下游搜索,三处浅滩全查一遍,发现船只或者大队人马,立即回报。”
亲兵领命离开。
谢临川仍盯着空荡荡的渡口。
劝降信。
王虎突然放弃上游强渡。
被带到十里氹后又凭空消失的船。
还有那五百副落在齐欢手里的精甲。
几件事终于扣在了一起。
齐欢没有在劝降信中提精甲,因为他不愿让陈武察觉谢家精甲的价值。
王虎南下威胁粮道只是明面上的军令。
齐欢费尽力气把他从云径关调出来,图的是谢家工坊,图的是剩下的精甲,也图谢临川这个人。
谢临川按住腰间刀柄。
齐欢踏入练气三层以后,终究还是变了。
自以为成了修仙者就可以拿捏他。
“李兄,情况不对。”
李治转过头。
“哪里不对?”
“齐欢可能已经离开云径关了。”
李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陈帅昨日送来的军报还说,齐欢的帅旗就在关外,他每天都会巡视营寨,不可能无声无息带走大军。”
“一面旗留在那里就够了。”
谢临川指着北岸。
“王虎手里有八千人,却只扎营,不渡河,他是在拖住我们。”
“船也没有消失,而是被人运去了别处。”
李治的右手握住栏杆,指节逐渐发白。
他重新审视王虎的营寨。
营火、炊烟、巡哨都是真的,可王虎迟迟没有渡河的动作,那座看起来兵力充足的营盘,更像一道摆在明处的钉子。
只要他们守着十里氹,就无法分兵搜查数百里河道。
“ 齐欢想带人从别处渡河,绕到咱们背后?”
“他想把你我全留在汾水。”
李治松开栏杆,快步走向木梯。
“传我的命令!”
“所有斥候全部放出去,沿下游渡口搜索,后军加快赶路,午时之前必须把鹿角、铁蒺藜和滚木送到大营。”
“再调两千人加固西营,壕沟挖到五尺,今天谁敢偷懒,斩!”
军官们领命跑开。
营寨内很快响起急促的铜锣。
正在歇息的士卒纷纷起身,辅兵推着装满土石的独轮车冲向寨墙,李治的亲兵牵来战马,数十名斥候分头驰出营门。
李治走下两级木梯,又停住脚步。
“谢兄,你的人守下游东营。”
“王虎若是强渡,你我先合兵将他打回去,齐欢真从下游背后出现,谢兄坚持片刻,我自会分兵以拒齐欢。”
“可以。”
谢临川点头。
李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匆匆下楼。
望楼上只剩谢临川一人。
河风掀动他的衣角,雾气已经开始消散,对岸的营寨也变得越发清楚。
李治把斥候都派去了下游。
他急着堵住齐欢,没有留意那批船原本来自上游,既然十里氹下游还有两处可以涉水的浅滩,齐欢若只想绕后奇袭,未必用得上那些船。
若他所料不差,齐欢多半从上游渡河。
谢李两家基本上都是步卒,一夜急行,士卒早已疲惫,不可能再急行赶去上游,
何况时间也未必来得及,即便强令士卒赶往上游,也是一场遭遇战,士卒疲惫碰上齐欢虎狼之士,后果不堪设想。
最重要的是,他布置在后方三十里山林里的五千伏兵便失去了作用。
他不告诉李治齐欢会从上游来,齐欢也把东营下游交给谢临川来守,二人目的相同。
那就是借助齐欢之手削弱对方
可惜谢临川更了解齐欢一点。
李治手里还有六千正兵。
吃些亏,他才会放下河山李氏的架子;失去独自立足的本钱,他才肯真正站到谢家一边。
谢临川要削掉的是李治的野心,不是这六千士卒的命。
只要赵强及时赶到,齐欢过河以后便走不了。
到那时,谁是黄雀,谁是螳螂,谁又是蝉。
谢临川站在晨雾里,望着汾水上游。
齐欢啊齐欢。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