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观睡到辰时才醒。
窗外的太阳已经越过屋脊,周不平的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桌子上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沈观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右肩旧伤阴天的时候还会酸痛,但是昨天服用完养脉丹之后睡了一觉,经脉里的阻滞感减少了很多,灵气运行周天也比前几天要顺畅得多。
桌上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沈观拿起来看了看,是青禾写的字,虽然不怎么美观但是很整齐:“沈师兄,王堂主让你醒了去执法堂一趟,说带你去宗主殿领赏。我给你留了粥和两个馒头在灶上温着。青禾。”
沈观将纸条折好之后放在袖子里,在灶房吃了点粥啃了两个馒头,洗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外门弟子袍,然后离开听雨轩前往执法堂。
在路上遇到了很多外门弟子,见到沈观都会主动点头,有的还称呼他为“沈师兄”。沈观一一回礼,心里明白昨天剿匪的事传播得很快,这些人消息灵通,知道他立功了还活着回来,所以态度也就不同了。
执法堂门口有两个执法堂的弟子,见到沈观过来之后,其中一个朝他点了点头:“沈观?王堂主在里面等你。”
进了执法堂正厅之后,王坤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换上了一套藏青色的常服,并没有穿执法堂的玄色铠甲,玄铁重剑放在一边。见到沈观进来后,王坤就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他:“气色还可以吧?养好了?”
“多谢王堂主关心,弟子已经没有问题了。”
“无碍就好。”王坤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说道,“走吧,宗主已经在宗主殿等着了,今天要给你和这次剿匪中立功的各位弟子论功行赏。”
沈观跟着王坤从执法堂出来之后就往宗主殿的方向走,一路上王坤没有再说话,沈观也没有再多问。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爬到中峰,过了两道牌楼之后,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宗主殿的飞檐在阳光下呈现出青色。宗主殿比沈观上次来的时候要热闹得多,殿外有十多个弟子站着,都是这次参加黑风寨剿匪的外门弟子,赵铁、刘小六也在其中,见到沈观过来之后就互相使了个眼色。赵铁嘴角还有块淤青没有消掉,看到沈观竖起大拇指却没有说什么。
进入大殿之后,七位长老分坐两边的高台上,宗主柳长卿坐在中间的云纹檀木椅上,穿一件素色的道袍,用木簪把头发挽起来,手里拿着一串檀木念珠,看起来不像个宗主,倒像是个书院的先生。
沈观低下头来,给对方行了一个礼,但是心中并没有空闲下来,于是就催动了“看见”向高台处望了一眼。
温暖的气流由丹田升至眼窝,视野中半透明的光网又出现了。柳宗主身上没有情丝,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温润的白光包裹着自己,如同一颗被水包围的美玉;其他的六位长老身上也都有不同颜色的光线连向殿外各处,粗细不一。沈观把目光转向最左边的长老的时候,暖流就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瘦的老头,穿着灰色的长袍,白须白发,满脸皱纹,眼皮下垂,好像在打瞌睡一样,手里拿着两个铁胆。沈观认出他是钱长老,也就是传功堂的长老,金丹期后期。
在“看见”里,钱长老身上的光线要比其他几位长老的粗得多,呈灰黑色,从他身上向四周扩散出去,有的连到了殿外的弟子身上,有的连到了后山方向,有的连到了传功堂、丹房、藏经阁、账房等地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几十年来形成的蜘蛛网。
沈观马上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去。
钱长老在宗门里扎下根来,比他想的要深得多。柳如烟说钱长老经营了三十年,以前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一看才知道三十年并不是白白经营的。这张网要是硬扯,整个宗门都要被扯掉一层皮。
“都起来吧。”柳长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大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沈观也跟着站起来,双手垂下来站好。
王坤向前走了一步,把这次剿匪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谁带领队伍、谁第一个上阵、歼敌多少、我方伤亡多少、陈大山的事情以及黑岩岭七叔放人之事也都一并说了出来,但是信的事、钱长老暗线的事一句话也没有提。沈观在下面听着,心想王堂主嘴很严,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说。
柳长卿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环顾殿中十余名弟子之后,目光落到了沈观身上。
“沈观。”
“弟子在。”沈观向前迈了一步之后又行了一个礼。
“这是你第一次出宗门做任务。”柳长卿语气很平静,并没有夸奖的意思,倒像是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外门弟子炼气八层,正面伤到了筑基初期的修士,并且发现了宗门的内线,这是大功劳。”柳宗主没有说出内鬼是谁,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钱长老一眼。
“按照宗门的规定,外门弟子出任务立大功的话,可以获得贡献点五百、养脉丹五颗以及一件中品法器。”柳长卿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说,“另外,这次你抓到内线有功,宗门还会给你一次进藏经阁三楼的机会,可以任选一门术法或者武技,不扣贡献点。”
下面的几个外门弟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沈观能够感觉到旁边有人用不同的目光来注视着他。藏经阁三楼并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平时只有内门弟子和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被允许上三楼挑选术法,外门弟子想要上三楼,必须要有特殊的赏赐,这等待遇比五百贡献点还要珍贵得多。
“谢宗主。”沈观跪下磕头,动作非常自然。这一跪并不亏,赏赐也是实实在在的。
其他的剿匪弟子也都得到了奖赏,赵铁、刘小六各得贡献点一百、养脉丹两颗,两人高兴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战死的两个弟子都有抚恤,由宗门交到家属手里。封赏的过程半刻钟就结束了,并没有大排场,柳长卿说完最后一句“都散了吧”之后就站起来往后殿去了,七位长老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离开。
沈观正要和大家一起出去的时候,后面就传来了一声:“沈师侄,留步。”
沈观回头的时候,看见钱长老站在自己身后大约三步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皱纹都聚在了一起。
“钱长老。”沈观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心里的弦一下就绷起来了。
“好小子,有胆色。”钱长老走过来拍了拍沈观的肩膀,力度适中,手掌干燥温暖,“炼气八层就敢往筑基期身上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胆子。”
“弟子运气好。”沈观低下头,语气恭顺。
“光靠运气是不行的。”钱长老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沈观手里,“这是回气散,比外门发的要好用得多,打完仗后灵气消耗很大,吃一点可以很快补过来。一点小意思,算我这个做长老的给有功弟子的赏。”
沈观接过之后说:“谢谢钱长老的赏赐。”
“好好干。”钱长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了,灰袍下摆扫过地面,并没有带起一丝风。沈观目送钱长老出了大殿,手心攥着那个小瓷瓶,瓶身是冰凉的。
在“看见”的时候,他看到一缕非常细小的灰丝从钱长老拍了他一下的手指间飘到他的外衣上。
不是毒药也不是暗器,只是一根灰色的丝线,和钱长老身上蜘蛛网的颜色一样。
沈观没有动,等到钱长老走远了,其他弟子也都差不多散去了之后,他才将瓷瓶装进口袋中,跟着最后几个人离开了宗主殿。
出了大殿之后,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赵铁、刘小六两人在殿外台阶下等着沈观,看见他出来,赵铁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师兄,钱长老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夸了两句,给了瓶回气散。”沈观面色如常。
“回气散?”刘小六眼睛一亮,说道,“外面一瓶要三十个贡献点呢,钱长老今天倒是大方。”
赵铁撇了下嘴没有再说话,他比刘小六聪明多了,并没有再问下去。三个人走在石阶上,走到牌楼下时迎面走来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穿着新买的青灰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见到沈观之后立刻把扇子合上,满脸堆笑。
“哎呀,这不是沈兄弟嘛!”钱多福快步走了过来,亲热得好像好久没有见过面的兄弟一样,“哥哥我正要找你道喜呢!黑风寨这一战,沈兄弟威风啊,整个外门都传遍了!”
沈观看到他笑得十分开心,心想这个钱家人来的可真快,钱长老刚走,钱多福就到了。
“钱师兄说笑了,就是有点运气好。”沈观拱手施礼,语气不冷不热。
“有好运气就是有真本事!”钱多福拍了拍沈观的肩膀,沈观发现他拍的地方跟钱长老之前拍的地方一样,于是说道,“沈兄弟,哥哥我在膳堂二楼订了一桌席,请你喝两杯,给你庆功。赵兄弟、刘兄弟也一起来,人多了也热闹。”
赵铁和刘小六互相看了一眼,刘小六刚想点头的时候,沈观就先开了口:“多谢钱师兄的好意,但是柳师姐给弟子三天时间养伤,叮嘱这几天不得饮酒,实在不敢违背师姐的意思。等弟子伤好利索了,改天请钱师兄喝。”
钱多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嗨,柳师姐的话要听的,柳师姐说了不喝那酒,我们改天再喝。沈兄弟你先好好的养伤,缺少什么尽管开口,外门的事哥哥还可以说得上几句话。”
“多谢钱师兄。”
“好的,不打扰你养伤了,回见啊。”钱多福笑着拱了拱手,摇着扇子走开了。沈观看他走远之后才继续向听雨轩方向走去。
赵铁在一旁小声说:“沈师兄,你对钱多福要小心一些,他是钱长老的远房叔侄,这时候凑上来八成没好事。”
“我知道。”沈观点了一下头。
刘小六这才反应过来:“哦?他是钱长老的人?那他请咱喝酒……”
“你以为真是庆功吗?”赵铁拍了拍刘小六的后脑勺,“少喝点酒,脑子能灵光点。”
三人在岔路口分手之后,沈观自己一人回到听雨轩。进了院子之后,青禾没有出现,周不平的房门还开着,里面没有人,沈观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之后先把钱长老给的回气散放在桌子上,然后脱下外衣反过来抖了抖。
外衣的肩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料子跟平时没两样。
沈观催动“看见”,又看了一下,右肩上有一根很细的灰丝粘在布上,就像一根掉在衣服上的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沈观试着用手指去捻它,手指穿过灰丝之后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并不是实物,而是由念力凝聚成的一根线。
监视线。
沈观冷笑了一下。他没去扯那根线,扯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已经发现了”,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了。沈观把外衣穿好之后,那根灰色的丝线就静静地待在他的肩膀上,和没发现之前一样。
沈观坐在床边把今天得到的赏赐都过了一遍。五百贡献点的玉牌、五颗养脉丹,还有一枚中品法器令牌,得去法器堂挑选一样。再加上柳如烟之前给的三颗养脉丹,养脉丹总共有八颗,足够他将经脉养得比以前还要宽阔一些。藏经阁三楼可以任选一个术法,这是最有价值的,要好好想一想要选什么。
沈观将东西放到怀里之后,盘膝运转了一周灵气,经脉中的暖流运行得很顺畅。
他闭上眼睛想事情。
钱长老今天亲自给他塞了一瓶回气散,并且下了监视线,说明钱长老已经将他列入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单之中。钱多福紧接着凑上来套近乎、请客,这是表面上的拉拢,监视则是暗地里的盯梢,明的暗的一起来。王堂主、柳如烟也都说过要放线收网,所以目前他就是网上一个浮子,线牵在他身上,钱长老那边一拉,上面就看得见。
要小心,但是也不能过分小心。太谨慎的话,对方反而会觉得你有疑心,那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练功、当差都一样,做一名正常的、立了功有些得意但并无城府的外门弟子就可以了。
沈观做完三个周天之后,又服下一粒养脉丹,药效扩散开来,经脉里面变得很暖和。
下午他没有出去,在房间里练习青萝缠。青萝缠的射程比黑风寨这两天稳定一些,藤蔓能稳稳地射出一丈五,距离两丈还差五尺。沈观也不着急,一口吃不了胖子,这三天慢慢练,三天后尽量达到两丈。
傍晚的时候,青禾叫沈观吃饭,沈观就到灶房和青禾、周不平、刘小六一起吃了一顿饭,周不平很少说话,但是给沈观夹了两块肉,算是认识了这个师弟。赵铁去执法堂交差没赶上,回来的时候给沈观带了一壶果子酒,沈观没有多喝,只是抿了两口表示一下。
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观把门关上之后就熄了灯,刚躺到床上的时候,丹田里的暖流就忽然动了一下。
沈观睁开了眼睛,并且使用了“看见”这个功能。
窗外的月光很亮,院子里的竹子影子摇曳,从他肩膀上垂下的灰色丝线也静悄悄地悬在那里,并没有动。
但是在更远的地方,传功堂那边还有一根灰丝向着听雨轩的方向慢慢延伸过来,在夜晚的时候像一条蛇一样游动。
并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柳如烟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