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观起得很早。
昨晚那根灰丝在院子里挂了一晚上,快要天亮的时候才缩回去,沈观装睡装了一整夜,翻身都没有翻几次。他已经摸清了,钱长老手下的人每天晚上都会到听雨轩外面转悠,并非只盯着他一个人,柳如烟的院子他们也敢去瞧,胆子比他想的大得多。
吃过早饭之后,沈观带着赏赐的玉牌和藏经阁三楼的令牌出了听雨轩,先去了法器堂挑选中品法器。
法器堂位于中峰西侧,与执法堂之间有一条山梁相隔,在门口摆放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等样样俱全,两个守堂弟子靠在门口打瞌睡。沈观将腰牌、令牌交给其中一个弟子,该弟子打了个哈欠就带他进去了,堂中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法器,灵光一现,等级由低到高排列。沈观没有去看上品法器区,直接走到中品法器架前看了一会儿。
法器并不是越贵越好,要合适。沈观左手分水刺、右手青萝缠,这是近身和中距离的打法,但是缺少防身或者逃跑的方法。他在架子上转了半圈之后选了一双薄底靴。
靴子是玄色软皮做的,不显眼,在靴底夹层里缝了三张疾风符,激活之后脚下就会产生一阵风,短距离冲刺速度提高一倍,持续十息,用过一次后需要放回三天才能再次使用。沈观把靴子穿在脚上走了两步,比起外门发的布鞋要轻很多,贴合脚型,不影响踩梅花桩。
“就这双了。”沈观对守堂弟子说。
守堂弟子一呆,大概没有料到立了大功的弟子不挑刀、不挑剑,只选了双鞋,但是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登记完之后就把人送出门去了。
出了法器堂之后,沈观就马上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位于外门与中峰之间的低矮山丘上,为三层木楼,爬满了青藤,在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半睁着眼睛打盹,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壶茶、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居然是冯老秀才
沈观上前行礼道:“冯前辈。”
冯老秀才抬眼看了沈观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指了指门口的木牌。一楼选术法要登记并扣除贡献点,二楼需要筑基期或者内门弟子,三楼需要金丹长老的手令或者宗主的赏赐。沈观将三楼的令牌与腰牌一并递给冯老秀才,冯老秀才接过之后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把腰牌扔回去,手里握着令牌没有还。
“一个时辰。”冯老秀才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两块木头摩擦一样,“三楼最里面那排架子,少碰。”
沈观愣了一下。这话和他昨天晚上自己想的一模一样,冯老秀才是怎么知道他会往里边走的呢?
冯老秀才不理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之后又打起了瞌睡。沈观也没有再问下去,拱了拱手就走进了藏经阁。
一楼对外门弟子开放,摆放的是入门级术法、基础武技等,《引气诀》《基础吐纳》《木气初解》《基础剑法》这一类,沈观之前选青萝缠的时候来过。二楼只给内门弟子以及筑基期的人进,里面陈列的是进阶术法与中品武技,沈观从楼梯口向上望了一眼,楼梯口处设有灵气屏障,没有牌子闯不过去。
三楼楼梯口也有一个屏障,但是沈观把冯老秀才给的木牌往上一顶,屏障就如流水一般散开了。沈观收起木牌之后就上楼去了。
三楼比一楼小很多,只有两间房那么大,四周都是落地窗,采光很好,架子上放的书比楼下少了很多,每本书都放在一个木制盒子里,盒子外面还有灵纸做的封条。沈观在架子上走着,每一样术法、武技都用盒子装起来。
《柳叶刀》,金系术法,中品,用灵气凝聚成柳叶状的薄刃伤害敌人,适用于金丹以下的修士。《穿云步》,身法,中品,踏空而行,十丈之内可以转折三次。《枯荣诀》,木系高阶术法,枯荣双相,伤人同时自身也会得到治愈,但是修炼需要筑基期以上的木灵根。《金钟罩》,护体功法,中品,灵气凝聚成钟护住全身,时间不长但是防御非常强。
沈观翻了七八个盒子,拿起来又放下。穿云步不错,但他刚挑了疾风靴,两者作用有重叠;金钟罩是好东西,但太耗灵气,他炼气八层的灵气撑不了三下;枯荣诀要筑基以后才能练,现在拿了也用不了。
沈观走到架子中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太显眼的木盒。盒子比其他的要小一些,颜色也比较暗淡,封条也比其他的旧很多,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被人打开过了。木盒上面写着缠丝劲三个字。
沈观打开木盒之后看到里面有一本很薄的册子,纸张已经发黄了。翻了两页之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缠丝劲并不是一种术法,而是一种武技,配合短兵器或者柔劲使用的。核心就是“劲走螺旋,力发缠丝”,把灵气拧成一股绳沿着兵器或者指尖打出去,穿透力比直来直去的灵气强三倍,并且专门克制护体灵气。入门门槛不高,炼气五层以上就能练,但是要练到精深的地步,需要对劲有非常细的控制力。
沈观心中有所触动。他现在用分水刺配合暖流进行直击穿刺,遇到护体灵气厚的地方就打不进去。缠丝劲练好了之后,暖流顺着螺旋劲拧出去,穿透力至少提高一倍,遇到筑基期修士也不再只能趁人不备扎一下了,正面也可以一战。而且这招和青萝缠可以一起用,藤蔓甩出去带着螺旋劲的话,缠住的人就更不容易挣脱了。
沈观将《缠丝劲》放入口袋中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架子尽头就是冯老秀才所说的“最里面的一排”,架子比前面的要旧得多,盒子上落满了灰尘,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动过了。沈观本来想转身就走,但是架子上最里面一个盒子的封条颜色不对。
其他的封条都是黄色灵纸做的,但是那个盒子的封条却是红色的,红得发黑,好像是用朱砂掺了血写的。沈观犹豫了一下之后伸手把盒子拿了下来。
盒子比想象中的要重很多,上面并没有字,封条上画了一个符号。沈观的眼睛一缩。
这个符号他见过。
第二章引路人时,他帮冯老秀才晒书,在一本卷边的旧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在最上面几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跪伏的人形头顶一道竖线。
跟青铜腰牌上的一样。
沈观转过头来看了看楼梯口,楼梯口是空的,冯老秀才在楼下没有上来。揭开封条之后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沈观将纸张打开之后发现这张纸已经非常陈旧了,四周边缘都磨毛了,在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跪的时间越长,就越想要站起来。
这八个字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他的内容。
沈观看了这八个字好一阵子之后,感觉后背有点儿发冷。
这句话并不是写给普通人的。普通人一个一个地跪着,并不会想到“站着”的事。这是写给练跪功的人看的。除了沈观之外,在宗门中还有其他的弟子也在练习跪功,其中一个人和沈观一样都有自己的想法、不甘心。
红书里发出的声音说“你不是一个人”,他认为这是红书在安慰自己,但是现在看来,那并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宗门之中或者世界上,并非只有他一个觉醒者。
沈观把纸条折好之后,正准备放回盒子中,身后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看完了没有?”
沈观手一抖,差一点把纸条摔在地上。他回过头,冯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耷拉着眼皮看着他,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茶碗。
“冯前辈。”沈观定了定神,把纸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放回原处,“弟子走错地方了,这就出去。”
冯老秀才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沈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老头虽然是个凡人,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但那眼神并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样子。
“那本书,”冯老秀才抬了下下巴,指着沈观怀里的《缠丝劲》说道,“选得还行。”
沈观心中微微一动,冯老秀才的意思就是说他看到了吧?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老头是怎么上到三楼的呢?楼梯口的灵气屏障对他不起作用吗?
“前辈过奖。”沈观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老老实实地站着。
“一个时辰快到了。”冯老秀才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背对着沈观说了一句,“红皮的书,别让人看见。”
沈观的血液顿时就冷了一半。
冯老秀才知道红书。
冯老秀才没有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地下了楼,脚步声很轻,踩在木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沈观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把《缠丝劲》收好之后就快步下了楼。
一楼登记处冯老秀才又坐回树下打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沈观将木牌、腰牌递回去,冯老秀才接过去在册子上画了一笔,然后丢给他一块木牌:“《缠丝劲》,中品武技,特赏免扣。一个月内归还,不许抄录外传,违者逐出宗门。”
“弟子明白。”沈观接过木牌收好,朝冯老秀才行了一礼。冯老秀才没理他,继续打盹。
沈观出了藏经阁之后,中午的日头很毒,晒得人后背发烫,但是他后背却是阵阵发凉。冯老秀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红皮的书,别让人看见”,这个老人知道红书在他身上吗?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是觉醒者还是只是个知情者呢?
还有纸条上写的八个字。跪得越久,就越想站起来。是谁写的字呢?现在还活着吗?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上其他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沈观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到听雨轩。院子里面没有人,青禾应该去了膳堂帮忙,周不平的门关着,赵铁和刘小六今天应该去执法堂值班。沈观进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之后就将《缠丝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缠丝劲》总共只有七页,正文六页,画着十二幅人形图,从握劲到出劲到螺旋穿透,一层一层递进。沈观照着第一幅图试了试,右手握拳拧腰,灵气从丹田沿手臂螺旋而上到拳面打出去,“啪”的一声,桌上一个粗瓷碗被拳风扫到地上摔碎了。
劲力用错了地方,螺旋劲也就损失了一半,但是碗碎了说明此功有穿透之力,直拳隔两尺也打不破碗。沈观又试了三次,两次没打着,一次肘窝发麻。不是一种很简单的功夫,也不是十年苦练才入门的那种笨功夫,主要在“拧”字上,在灵气运行经络的时候要像拧麻绳一样把灵气拧着走,和平时让暖流直来直去正好相反。
沈观把碎瓷片捡起来之后,把册子放好,盘膝坐在床榻之上。
暖流的事情他还要再想想。冯老秀才的话先放一边,老头现在看不出有敌意,如果真想害他也不会只说一句。目前最重要的是学好《缠丝劲》入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练到小成。
傍晚的时候,青禾叫他吃饭,沈观就去灶房喝了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并没有和青禾多说。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下意识地催动“看见”往自己肩上看了一眼,那根灰丝依然粘在外袍上,和昨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沈观关了门吹了灯,坐在床上没急着运功。
黑暗里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封赏、钱长老的监视、藏经阁的纸条、冯老秀才的话,一件接着一件地串起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但是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从枕头下面把红书拿了出来,在窗外的月光下翻开它,今天红书上一个字也没有,空白的书页上只有一条折痕。
沈观把书合上之后又放回枕头下面,然后闭上眼睛运功。
暖流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转动,今天没有震动。但是沈观明白,这不是宁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钱长老的人昨天晚上一直盯着柳如烟,今天晚上肯定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