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沈观在房间里练缠丝劲。

第一幅图他练了一整个上午，但是打出的劲还是散的多，聚的少，胳膊肘和手腕都酸得好像灌了醋一样。沈观并不着急，这门功夫急不来，练青萝缠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最主要的就是要找到那种“拧”的感觉。他以前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有一个意大利老师傅在做手工面条的时候，揉面的时候也是从腰部一直延伸到双手，形成一个螺旋状的力量，这样面条才会筋道。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中午的时候刘小六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沈师兄，有人给你送东西。”刘小六把油纸包放到桌子上，一脸疑惑地说，“我在门口遇到一个传功堂的弟子，他说他们堂里的刘师兄感激你在黑风寨救了他堂弟的一命，给了一点心意。我问是哪个刘师兄，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观看了油纸包一眼，油纸包被扎成了一个四方的形状，用细麻绳捆着，闻起来有丹药的味道。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催动“看见”进行了一番查看。

油纸包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就是一张普通的黄纸。里面有一个小玉瓶、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沈观用手指将油纸包打开之后先看了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沈师弟大义救弟，无以为报，薄礼三颗回春丹，不成敬意。传功堂刘方顿首。”

字迹工整，看上去很像一回事。沈观拿过小玉瓶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丹药呈红褐色，有回春丹的味道。沈观看了两眼之后就把丹药放回去了，瓶子放在桌子上也没有动。

“沈师兄，你怎么了？”刘小六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很着急。

“这东西不能留。”沈观将玉瓶和纸条再次用油纸包了起来，说道，“你去传功堂跑一趟，问清楚哪个是刘方，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人，你就说我沈观无功不受禄，救的是一起出任务的同门，不用谢，礼退回去。”要是没有刘方这个人，就把东西直接交去执法堂。

刘小六愣了一下，但是这几天他和沈观一起出生入死，已经习惯了听沈观的，于是“哎”了一声拿上油纸包就走了。

赵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胳膊交叉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这个礼物有啥问题？”

“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是不能收。”沈观去灶房倒了一碗冷水喝了口，说，“黑风寨那一仗下来，我们组活着回来的只有我，你，小六，张师叔四个人，张师叔是筑基期，不用谁谢；你们俩是听雨轩的，要谢也是谢到听雨轩来。传功堂的刘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堂弟要是真死在了黑风寨，抚恤上周就该发下去了，轮得到隔了三天才来谢我？”

赵铁想了想之后就点头说：“对的。”

“钱多福前天请我喝酒我推了，钱长老给的回气散我也收下了，但一颗没动。”沈观看着赵铁，“今天又来一个刘方送丹药，这是在探我呢。送礼的人并不是真想谢我，而是想看我收不收。收了礼，说明我贪小便宜，下次就能用更大的礼拉我；不收，他们也能看出我警惕，会换别的法子。”

“那你这不收，他们岂不是更警惕？”

“警惕归警惕，但是他们拿不住我的把柄。”沈观放下手中的碗说道。

赵铁听得一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观笑了笑说道，“该练功就练功，该当差就当差。你下午不是要回执法堂交差吗？帮我跟王堂主带句话，就说传功堂有人给我送丹药，我退回去了，请王堂主留意一下传功堂有没有个叫刘方的。”

“行。”赵铁点了点头。

下午刘小六从传功堂回来之后说，传功堂并没有叫刘方的弟子，东西已经交给执法堂了。沈观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预料到刘方这个名字是假的，流方就是流传出去的配方，用来试探敌人的。

赵老根在傍晚的时候来了。

赵老根还是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短褂，脚蹬新草鞋，进门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沈观桌上放着的《缠丝劲》册子，并没有问是什么。

“你小子行啊。”赵老根从怀里摸出一小袋花生米搁在桌上，“金丹长老都亲自给你塞药了，面子不小。”

“赵管事笑话我了。”沈观给赵老根倒了一杯水，说，“那药我一颗没动。”

“没动就对了。”赵老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两颗花生米放到嘴里嚼了起来，“钱长老的药就那么好吃吗？二十年前有一个外门弟子收了钱长老的一颗丹药，第二年不知怎么的就欠下了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利滚利还了十年都没有还清，最后人也废了，只好赶去后山喂灵猪去了。”

沈观笑了笑没有说话。赵老根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外门管事，嘴巴很碎，爱占便宜，但是心肠并不坏，是那种谁都惹不起、哪边硬哪边倒的老油条。这样的人一般不会轻易地加入到某一方之中，但是消息灵通得很，在什么地方有坑他是知道的。

“赵管事今天来，是不是就为了给我讲故事呢？”沈观也抓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嚼着。

赵老根嘿嘿笑了两声，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一件事情，在黑风寨密道里面除了陈大山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来了。

沈观心中暗笑，但是脸上不动声色，一脸迷茫地说：“密道里只有陈大山和三寨主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兵器灵石，别的没看见什么。赵管事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赵老根盯着他看了两秒，见沈观神态很自然，并没有装出来的样子，又嘿嘿笑了两声靠回去，说，“就是随便问问，这两天传功堂有人打探黑风寨的情况，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嘴严点没坏处。”

“多谢赵管事提醒。”沈观端起碗喝水，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赵老根摆了摆手就走了。沈观把门关上之后回到桌前，把花生米收好之后又坐回椅子上想了想。

赵老根问密道中除了陈大山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这说明钱长老在调查情况，但是他们并不清楚陈大山临死之前究竟对沈观说了些什么。王堂主自己收取的信件被直接交给了柳宗主，而钱长老那里应该还不知道信已经被拿走了，但是他们知道陈大山临终前曾与沈观单独相处过，因此在猜测沈观究竟知道多少。

给丹药就是第一层试探，看对方是否贪财；赵老根来旁敲侧击就是第二层试探，看对方嘴是否松动。两层都没有什么结果的话，他们就会换一种方法。

沈观没有再考虑这件事，又练习缠丝劲。

练到天黑的时候，第一幅图的劲道才有一点意思了，灵气拧着从丹田到肩窝再到拳面，到了手腕时还会散去三成，但是已经可以打出螺旋感了。沈观收功之后就去灶房打水洗脸，回来后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周天。

养脉丹只剩下最后一粒了，他也没有再吃，前两粒已经把经脉养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粒留到关键时刻使用。青萝缠今天不练，明天当差之前再练半个时辰，射程稳在一丈七八了，离两丈差一点，不着急。

运转三个周天之后，暖流在经脉中运行得很顺畅，丹田中的温度也越来越大。沈观准备收功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面有一股热气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比前两次都要强烈很多。

沈观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催动了“看见”。

窗外的月色还是很不错的，竹影在窗纸上晃动。从他肩膀上延伸出去的一缕灰色的丝线还存在，但是今天这缕灰色的丝线比前几天要粗一些，并且不止一缕。

在窗户、房梁、门槛等地方有四条灰丝，分别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两条通往传功堂，一条通往账房，另一条通往外门弟子住的地方。

四根线，四个不同的监控地点。

这不是一般的跟踪，而是增加了人员。

沈观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呼吸保持均匀，装出打坐运功的样子。“看见”里能感觉到几根灰色的丝线慢慢蠕动，像四条探路的蛇，在屋子四周一寸一寸地爬行，连墙角的老鼠洞也没有放过。

灰丝在屋里扫了两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于是慢慢地收回了三条。

还有一根没走。

灰色的丝线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在窗台上爬到桌子上之后又缠绕在桌边的分水刺上停了下来。

沈观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仍然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呼吸也依然很平稳。

灰色的丝线在分水刺上缠绕了一两炷香的时间之后，慢慢的缩了回去。

沈观又坐了半个时辰才睁开眼睛。后背已经湿透了，全是冷汗。

查分水刺。

分水刺为中品法器，是柳如烟所赠，并无特殊之处。但是对方在查分水刺，说明他们开始怀疑沈观伤三寨主的那一刺不是普通的分水刺能够造成的。暖流的事情他们还不确定，但是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是个预兆。

沈观下了床，走到桌子前拿起分水刺在手中掂了掂。分水刺寒光一闪，短刀里面就映出了他的人影。

对方由原来的“盯梢”发展到了现在的“查兵器”，那么下一步又是什么样的呢？查他的功法？查他平时跟谁来往？还是直接找人试探一下他的身手？

沈观将分水刺放回腰间的皮鞘中之后，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向外望去。院子里面很静，月光洒在竹林上，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一个人。

但是“看见”中，四条灰线虽然缩了回去，但是在院墙之外留下四个非常淡的线头，好像四颗钉在墙根的钉子。

他们不走了。

沈观关好窗户之后回到床上看天花板。

他本以为三天假可以安安心心地练功，但是现在看来这三天假一点也不安生。钱长老的网向着自己收缩，柳宗主和王堂主的网也向着钱长老收缩，自己夹在中间成了一个浮子、一个诱饵。

浮子不是随便就可以当好的。诱饵也并不是很容易就能做好。

但是反过来想，对方越是着急查他，就越说明他们心里很不踏实。陈大山那边的线已经中断了，信掌握在宗主手里，钱长老现在摸瞎子，不知道沈观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所以他就想试试看。

就让他试试。

沈观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明天要去听雨轩值班，先把缠丝劲练到初步掌握的程度，青萝缠拉到两丈长，暖流继续打磨。其他的他就不管了，也不需要他去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浮子在水面漂浮得稳一些，不要让鱼一咬就沉下去。

丹田里的暖流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得很轻，好像是对他的一种回应。

沈观闭上了眼睛。

院墙外面，四根灰色的线头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仿佛四条潜伏在黑暗中的虫子，等待下一次行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