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禾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推开门，看见陈凡半蹲在石案旁，指尖细细捻掉青菜上枯黄的残叶，手腕轻抖，将碎叶随手拨进脚边的竹篓里。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回来了？”陈凡头也没抬，“正好，帮我把这筐葱理一理。”
阮清禾应了一声，搬了张小矮凳坐到石案对面，伸手从那捆葱里抽出一把，开始一根一根地剥去外层干枯的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青菜和一把葱，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案上洒了一片碎金。陈凡一边理菜，一边随口吐槽：“山下那家卖葱的，今天又涨价了。一把葱愣是敢按两把的价卖，当我没买过菜？我跟他理论了半天，他才不情不愿地给我抹了个零头。”
阮清禾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句句都暗合玄理，推着她的修为悄然稳步滋长。他轻叹贩子贪心，她便想——修行之人何尝不是如此？贪多求快，反倒失了本心。他计较葱价，她便想——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这些在市井百姓听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落在她耳中，却字字珠玑。
她安静地剥着葱，偶尔抬眼瞥一下师父。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陈凡身上，给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镀了一层暖色。他择菜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阮清禾看着，心里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心——比青云宗那些勾心斗角的场景安心一万倍。
陈凡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撞进她有些出神的视线里，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把话题扯回了葱价上。他顿了半拍，飞快地偏开脸庞，视线落向石面上散乱的葱段，慌忙把话头重新扯回葱价：“所以说，这年头做生意，心不正，秤就不平。”
陈凡心底暗自嘀咕：这丫头今天怎么老盯着我看？难不成几日不见，想我做的饭菜了？他转念又想了想，觉得也是，自己做的红烧肉确实一绝。
一旁的阮清禾见师父骤然避开视线，肩背微僵，神色微微闪烁，心中暗自猜想：师父方才神色异样，莫非是传道耗损心神，身子又不舒服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只剩下择菜的窸窣声和远处街巷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阮清禾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理葱。她把剥好的葱一根根码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陈凡忽然开口：“对了，你上次说宗门里有人找你麻烦，后来怎么样了？”
阮清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她摇了摇头：“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陈凡把理好的青菜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人活一世，难免碰上不讲理的。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了道理就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就别怂。”
阮清禾心头一震。她垂下眼帘，将这句看似寻常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她想起执法堂长老那悬而未落的手掌，想起那股将她弹飞的无形力量，想起长老狼狈倒地时满脸的惊骇。
别怂。
她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