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已经泼泼洒洒落了大半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死死压牢北乡错落的屋脊,冷雨敲打在枯败倒伏的田禾秸秆之上,淅沥沥的细碎声响漫过整片村落的沟沟坎坎。
沈砚肩头搭着一件粗竹编织的旧蓑笠,竹篾经过常年日晒雨淋,不少细篾丝略起毛边,斗笠的宽沿不断淌下成串雨珠,水珠坠落在地面泥坑,砸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方才行至半道,他便遣回随行同来的府署差役。今夜要同顾望谈论的,是两条道路背后全部血淋淋的代价,牵扯着宗族数十条性命,也攥着顾望往后全部的人生去向,旁听之人多一分,便多一分消息外泄的风险,不宜有第三人在场。
他记着乡农早前悄悄指点的方位,刻意绕开顾氏宗族聚居的中心宅院,沿着田埂边荒僻的岔道,一步步朝着村西那座废弃柴房缓步前行。
那一处废弃柴房从前是堆放耕犁、草捆的杂用屋舍,历经数年风雨侵蚀,大半土垣已经倾颓崩坏,木梁朽蚀朽坏严重,半边屋顶的茅草层大片脱落,雨丝顺着屋顶缺口源源不断往屋内浇灌,墙根低洼处积起一汪浑黄的积水。顾望这些时日便暂且栖身于此。隔着雨幕远远望过去,能看见柴房木板缝隙之间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火,那一点昏黄光亮在漫天冷雨之中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狂风冷雨彻底掐灭。
沈砚放轻脚下的步子,避开地面积水的洼塘,抬臂屈起指节,叩向那扇松垮朽坏的柴门。指骨磕在干裂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短促的咚咚两声,声响被哗哗的雨声吞掉大半,听来并不响亮。
门内传来布料摩擦、木柴挪动的细碎响动,过了片刻,柴门被向内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顾望半边身子隐在门框投出的浓重阴影里面,一只手掌牢牢按在衣襟内层,那里贴身藏着那枚锈蚀的旧兵牌,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他鬓角的几缕头发被门外飘溅进来的雨丝打湿,湿软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头,连日周旋煎熬熬出的浓重倦色爬满眉眼,只是一双眼眸依旧清明沉静,隔着昏暗中的门缝,定定看向门外立在雨雾里的人影。
“沈录吏。” 顾望的嗓音被深秋雨夜的寒气浸得沙哑,说话时刻意压低下音量,生怕附近路过的村户捕捉到屋内交谈的动静。
沈砚抬手取下头上的斗笠,笠沿积攒的雨水哗哗往下倾泻,在脚边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竹蓑表面挂着密密麻麻晶莹的雨珠,身子稍一挪动,水珠便成片滚落,打湿脚边的杂草。“冒昧深夜前来叨扰,有几句要紧的话,我需要同你当面讲透彻。”
沈砚弯腰低头跨过低矮的柴房门槛,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积着的一滩滩浑水,寻到一块尚且保持干燥的土坯墩子,屈膝落座。脱下的竹蓑随手搭在身侧的断木上,蓑笠上残留的雨水顺着竹篾慢慢流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潮湿的寒气顺着官袍衣料往肌肤里面钻,肩颈一阵阵发酸发僵。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安静扫过这间简陋到近乎破败的临时栖身之所。墙角杂乱堆放着一小垛勉强还算干燥的干柴,地面角落摊开那只顾望寸步不离的粗布包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什物件。
顾望重新伸手把柴门掩上,却没有将木闩死死扣死,特意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既可以阻隔大部分瓢泼冷雨,也能听清楚屋外田埂巷陌传来的响动,提防有乡中族人深夜寻过来。做完这一切,他挨着冰冷斑驳的土墙壁坐下,后背重重抵住粗糙的土坯,手掌无意识反复抚过胸前衣襟,隔着厚厚的粗布,指腹一遍遍感受兵牌那层凹凸锈蚀的冷硬质感。
“三日前在衡册府勘问偏厅,陈族长当众开出的那两套条件,想来这些时日,你在心中已经反复掂量过许多回。” 沈砚脊背坐得端正,语调放得平缓克制,没有半分审问的凌厉压迫感,只是据实叙说现实利弊,“今夜我过来,不是劝你去选哪一条出路。我只把两条道路背后,全部实实在在的得失、潜藏的祸端,一桩桩摊开摆在你的眼前。最终该如何取舍,这份决断,完完全全交由你自己,我不会替你做出半分抉择。”
烛火猛地跳动一下,火星噼啪爆出细微的声响,暖黄的光晕在顾望的眼底晃过。他略颔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绷,沉默地等候下文。
“第一条,便是你最初心底所期盼的,执意要保全‘顾望’这个本名,将当年宗族为避祸呈报阵亡销籍的旧事完完整整揭开。” 沈砚指腹轻轻搭在自己的膝头,目光平稳落在顾望身上,字字都说得清晰明白,“连日下乡勘访,我手上已经攒下数位北乡老者的问询笔录。沈砚把几份笔录拢到一处,目光来回穿梭,逐行比对纸上零碎的记述,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当年事变的脉络。可你必须清清楚楚记住一桩事,依照战时颁布的户律旧例,若是证实宗族战时呈报阵亡属于虚报,一旦消息传到上道巡察衙门,便会直接触发连坐的法条。”
说到这里,屋外的雨势骤然变大,密集雨粒狠狠捶打柴房朽坏的屋顶,哗哗的声响瞬间涨高,盖过屋内一小半话音。沈砚短暂停顿,等到雨势稍稍回落,才继续往下叙说,“当年牵头议事的陈懋和一众族老固然难辞其咎,可这套战时律条不会只单单去责罚主事的那几个人。族里面那些未曾参与祠堂议事的老弱妇孺,尚不谙世事的孩童,全都要被牵连进去。一旦走到这一步,整个顾氏宗族都要承担发配边陲的苦果。纵然你能够如愿洗去簿册之上阵亡的标记,拿回属于自己旧时的名姓,这份结果的代价,便是满族老小流离受难。这,就是这条路全部的重量。”
柴房之内陷入一阵漫长的安静,只剩下烛火断断续续的噼啪爆响,还有屋外永不停歇的冷雨敲打着木架屋顶。顾望敛目,目光沉沉落向脚边泡胀发霉的干草堆,肩头随着沉重的呼吸缓缓往下沉陷几分。在北地十余年的流亡路上,他亲眼见过连坐之祸降临之后家破人亡的惨状,那些画面深深镌刻在记忆里面。他日夜盼望着能够回到故土与妻儿团聚,却从来没有设想过,团聚的前提,要以一整个宗族无辜之人的性命作为垫脚石。
“那另一条路呢。” 许久之后,顾望才低声开口,嗓音裹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沉沉疲惫,胸腔每一次起伏都显得滞涩沉重。
“另一条,便是就此亲手放下‘顾望’这个陪伴了你大半辈子的名字。” 沈砚的眼神平和,不裹挟任何逼迫诱导,只是客观陈述无可回避的现实,“不再谋求去更正那一页写满注销记录的旧户籍卷宗。那一份存放着阵亡记录的簿册,会原封不动封存进衡册府的库房,不会涂改一字,也不会被销毁。你以一名自北地辗转漂泊归来的无名流民身份,尝试申请在安川道就地落户。”
他稍稍顿了顿,清楚点明自己权限的边界,不给对方留下虚妄的期待。“流民落户,需要集齐乡邻出具的保状,走完府署一整套完整的文书流程。我可以在勘报之中写下这样一份处置建议,递交给张从事。但我的身份仅仅只是一名录吏,手中只有草拟文书的权责,这份申请到底是批准还是驳回,决定权并不在我的手上。”
烛火又一次摇晃,烛油顺着粗陶烛台的边缘缓缓流淌,凝成一团黑乎乎的蜡珠。沈砚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继续把藏在美好设想之下的代价尽数讲透。
“倘若批复侥幸能够落下来,你可以留在这片生养你的故土,能够守在林氏、顾稔的生活范围近处,也不必将顾氏全族推入连坐的灾祸。可这条路同样背负着真切的代价,没有半分轻巧。往后官府所有簿册当中,世间便再也没有在册的顾望。属于你的旧名、过往的那一份户籍记录,会永远封存在库房的旧卷宗里面。你虽然可以生活在妻儿附近,却再也不能够以旧日丈夫、生父的名分堂堂正正站到他们面前。宗族过往造成的亏欠依旧真实存在,而横亘在骨肉亲人之间的隔阂,不会凭着一纸崭新的流民凭条,就凭空消散得一干二净。”
屋外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吹得烛火险些直接熄灭,火光忽明忽暗,将屋内两道人影的轮廓揉碎又重新拼合。
顾望抬起手,隔着粗布衣襟牢牢按住胸口,那块锈蚀兵牌冰凉坚硬的轮廓,隔着数层布料硌在掌心,凹凸不平的锈迹带来一阵清晰的触感。十数载北地风霜苦熬,无数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支撑他咬着牙活下去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踏回故土,重新见到自己的家人。可摆在眼前的两条路,竟然寻不到一条全然完满的选择。
“我也听乡中流民闲谈过。” 顾望的语速放得很慢,喉结重重滚过一圈,“就算官府批下流民落户的凭条,乡里旁人的猜忌非议,依旧避不开。簿册能够给人一处安身落脚的地方,却堵不住乡野之间四处流传的口舌。”
“确然如此。” 沈砚没有粉饰现实的残酷,坦然点头应答。
冷雨依旧连绵不绝地倾泻而下,风穿过柴房墙体的裂缝。两个人不再继续交谈,只是安静坐在破败的柴房当中,听着外面雨点击打朽木屋顶的哗哗声响,任由漫无边际的湿冷夜色,将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