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捂住话筒，转头看林渡。
“赤柱监狱。狱警说，霍先生绝食三天了。只要求见你一面。”
林渡翻过报纸。“不见。”
阿珍拿着话筒，愣住。“他绝食。”
“他杀我哥时没绝食。”林渡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四十九道了。
阿珍对着话筒说了两句，挂掉。她走到桌前，站在旁边。“狱警说，他三天没吃东西，只喝水。医生给他打营养针，他拔了。他说你不来，他死在里面。”
林渡翻过报纸。“让他饿。”
上午十一点，监狱医院。霍振东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白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手背上插着针管，营养液一滴一滴往下淌。他闭着眼。狱警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霍先生，吃一口。你三天没进食了。”
霍振东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灰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开口，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林砚不来，我死在这里。”
狱警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退出病房，拿起走廊里的电话，又拨了茶餐厅。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又捂住话筒。
“他还是不见。”
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他翻到房产版，九龙城寨改造新闻，茶餐厅文化地标。他看了两秒。“让他饿。”
下午两点，茶餐厅。何家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领口铜锈绿痕淡了些，但还看得见。他把水泥样品放在柜台上，走到林渡桌前。阿珍给他倒了一杯冻柠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听说霍先生绝食。”
林渡翻过报纸。
“他怕了。”何家盛把杯子放下，“他怕第五本账。”
林渡抬头看他。
“三本账交了，地契在招牌里。但还有第四本，在小满画背面。他以为第四本在你手里，他不知道背面写了什么。他绝食，是逼你见面。见面的时候，他会问第四本。你不见，他饿死。但他不敢饿死。他怕死。”
林渡把报纸折好。电话又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叶琳。”
林渡接过话筒。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快了。“霍先生律师想用绝食换减刑。说他有健康问题，申请保外就医。法院那边在考虑。”
林渡攥着话筒。“让他饿。”
“他饿出病来，保外就医批了，他出去就跑了。”
“他跑不了。”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账没算完。”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去。坐回卡座，翻开报纸。翻到讣告版，看了一眼。合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在对面。她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攥着抹布。
“你真不见？”
“见了，账就烂尾。”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他绝食，是逼我去见他。我去了，他就有机会谈条件。减刑，保外，甚至翻案。我不去，他绝食没用。法院看他绝食，只会觉得他心虚。他饿三天，饿不出结果。饿十天，还是饿不出结果。他自己会停。”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桌面。新台面清漆的，倒映着灯牌的光。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她站起来，回柜台后面，把抹布搭在肩上。
下午四点，电话又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她把话筒放在桌上，看着林渡。“狱警说，他停止绝食了。但要求寄一页账本给他。”
林渡把报纸折好。“不寄。”
阿珍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挂掉。她走到桌前，看着林渡。“他为什么想要一页账本？”
“他想要那页地契。”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道了。“地契在招牌里，他拿不到。他想让我们寄一页，看看地契还在不在。寄了，他知道地契的位置。不寄，他睡不着。”
阿珍站在旁边。她看了一眼柜台下面，抽屉最里面，地契还在。她没说话。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跑进茶餐厅。她把书包放下，拿出作文本，举起来。“叔叔，今天老师又读了我的作文。”
林渡翻过报纸。“写完了？”
“写完了。老师说，城寨要变样了，但茶餐厅不变。”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南面路修了一段。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地契在招牌里。账本在警局。第四本在小满画背面。第五本？没有第五本。霍老二想不出来，所以绝食。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