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推土机在北面响，轰隆，轰隆。茶餐厅前门开着，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老周扛着一袋水泥从巷口走过来，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鱼鳞和灰。他把水泥袋放在茶餐厅门口，准备往里走。何家盛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老周看见何家盛的脸，脚步停住。他看了一眼何家盛手里的水泥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沉，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肩上的水泥袋放下来，放在门口，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脚步很快，走出巷口，拐进鱼档。
何家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泥袋。他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水泥袋上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城寨改造工程，水泥标号C40。他把水泥袋放在门口，走进茶餐厅。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何家盛走到桌前，坐下来。
林渡翻过报纸。“老周为什么躲你？”
何家盛的手停在半空。他本来要去端阿珍刚倒的冻柠茶，手指碰到杯壁，缩回来。他看着林渡。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然后他把货箱往桌上一放，没放稳，箱子滑到地上，咣当一声。水泥样品袋散开，灰扬起来。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又坐回去。
何家盛蹲下来，捡水泥袋。他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后巷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夹克领子翻起来，铜锈绿痕露出来。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抬起头看。
“七年前码头。”何家盛开口，声音哑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周的工友，姓陈。陈大牛。他们在三号仓搬货，发现舱底夹层。夹层里是走私货，毒品、伪造证件。陈大牛记了货柜号，准备报警。霍老二知道了，让我处理。我把他关进三号柜，锁了门。第二天船开走，货柜沉了。人没出来。”
阿七的球鞋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何家盛蹲在地上，水泥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阿七攥着拳头，咬着牙。但他没动。林渡放下报纸。
“起来。”林渡说。
何家盛站起来。他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水泥灰从指缝里往下掉。林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拿起话筒，拨了鱼档的号码。老周接起来，声音粗。“谁？”
“茶餐厅。过来一趟。”
老周沉默了一拍。挂了电话。五分钟后，他走进茶餐厅。围裙没解，鱼刀别在腰后，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他站在门口，看见何家盛站在桌前，脸色沉下来。
何家盛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老周。“陈大牛是我关的。七年前，三号柜。我下的令，我锁的门。人是我害的。”
老周站在原地。他看着何家盛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来。拳头砸在桌上。桌面跳了一下，冻柠茶杯弹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跑过来，站在旁边。小满从卡座里探出头。
“你还有脸来城寨！”老周喊，声音劈了。嗓子像砂纸磨铁，磨破了。“陈大牛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月。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再没回来。你关他的时候，想过他没有？”
何家盛没躲。他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老周的拳头砸完桌子，又砸在他肩膀上。他退了一步，嘴角裂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夹克上。他没还手。他站直了，看着老周。
“想过。”何家盛说，“想了七年。”
老周瞪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站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不原谅。”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茶餐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何家盛站在桌前，嘴角的血滴在夹克上，洇开一小块。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水泥灰和血，混成灰红色。
阿珍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抹布。他接过去，按在嘴角。阿七蹲回后门口，把球鞋捡起来。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看着何家盛。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五十一道了。
门又被推开。老周站在门口。他没进来，站在门框外面。他看着林渡。围裙上沾着鱼鳞，鱼刀别在腰后。他开口，声音粗了，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渡，你收他，我不欠你了。”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老周。老周站在门口，手攥着湿毛巾，指节泛白。两个人隔着茶餐厅对视。林渡看了两秒。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你不欠我。”林渡说，“你欠陈大牛。”
老周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渡，又看了一眼何家盛。何家盛站在桌前，嘴角的血凝了，夹克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老周转过身，走了。这次没回头。门合上。风铃响了一声。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何家盛站在桌前，手按着抹布。阿珍回柜台后面，把抹布搭在肩上。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完了。小满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六个人，手牵手。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说。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