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码头。何家盛把小货车停在三号仓外面,车斗里铺着防水布,防水布上码着纸箱、被褥、锅碗。昨天说好的,帮工伤家属运东西。家属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着,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她站在车旁边,看着何家盛搬货。何家盛扛起一只纸箱,放进车斗,码好。女人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旧钱包。
“多少钱?”
“免费。”何家盛把另一只纸箱码上去。
女人愣住。钱包攥在手里,没打开。“免费?”
“工伤家属。免费。”何家盛把最后一只箱子码好,拉上防水布,绳子系紧。女人站在车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两个孩子躲在后面,探头看。何家盛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引擎。车斗里东西码得整齐,防水布绷得紧。
车刚要拐出码头,前面横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推开,下来三个人。黑衫,板寸头,脖子上一条细金链。霍氏旧手下。何家盛踩了刹车。领头那个走到驾驶室旁边,敲了敲车窗。何家盛摇下来。
“这码头不是你的了。”领头的说,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我运家属东西。”
领头的把文件拍在车窗上。“你签了运输协议,不能运别家。霍氏旧账还没清,你名下的运输公司,绑在霍氏旧账上。运别家,违约。”
何家盛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同抬头印着外港运输,甲方签字栏有他的名字,乙方霍氏地产。日期三个月前。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摹的。他把合同放下。“这合同不是我签的。”
“签名是你的。”领头的把合同收回去,“车扣了。货卸下来。”
何家盛坐在驾驶室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没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女人和两个孩子站在车斗后面,女人攥着钱包,两个孩子攥着她的衣角。他把引擎熄了。开门下车。把车钥匙放在引擎盖上。领头的把钥匙拿起来,挥了挥手。三个人上了黑色轿车,钥匙带走。小货车停在路中间,车斗里还装着货。
上午十点,茶餐厅。阿七从外面跑回来,球鞋上全是泥。他跑到林渡桌前,喘着气。“师父,何家盛在码头被拦了。霍氏旧手下,三个人,拿了一份合同,把他车扣了。货还在车上,家属还在码头。”
林渡放下报纸。“合同呢?”
“被他们拿走了。但何家盛拍了照片。”阿七把手机递过去。照片,合同第一页,抬头外港运输,甲方签名何家盛,乙方霍氏地产。日期三个月前。
林渡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桌上。“伪造的。签名是临摹的。三个月前他在监狱里,签不了合同。霍氏旧手下拿旧合同模板,仿了他的签名。想把他的运输公司绑在霍氏旧账上。霍氏旧账还没清,他运别家就是违约。违约,车扣了,货卸了,公司也做不下去。”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低头看照片。她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林渡。“怎么办?”
“让他自己解。”林渡把手机还给阿七,“合同假的,他知道。签不了就是签不了。他在监狱里,有记录。他去警局开证明,证明三个月前人在监狱。证明开了,合同就废了。”
阿七愣住。“他自己解?”
“他自己解。”林渡翻开报纸,“他替霍老二运了七年货,签了七年假合同。现在有人拿假合同堵他,他得自己学会看。”
下午两点,码头。何家盛坐在路边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小货车还停在路中间,车斗里货还装着。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旁边,女人把外套脱下来,给小的那个披上。何家盛拨了林渡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不还手。”何家盛说,“但我需要合同原件。他们拿走的那份。”
电话那头,林渡沉默了一拍。“柜台下。”
何家盛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黑色轿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码头出口。然后他转身往城寨走。腿走得不快,但稳。经过三号仓后巷,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经过三号柜,铁门锁着,0317的编号还在。他站了一步,继续走。出码头,进城寨北门,穿小店街。走到茶餐厅后门,推门进去。阿珍在柜台后面。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何家盛走到柜台前面。阿珍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何家盛拿起来,拆开。里面是合同原件。三个月前那份,何家盛在监狱里签不了的那份。霍氏旧手下拿走的,是复印件。原件在茶餐厅柜台下面。林渡早就拿到了。
何家盛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临摹的字迹。他把合同折好,放进夹克内袋。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阿珍问。
“警局。”何家盛推开门,“开证明。”
他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林渡坐在卡座里,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五十二道了。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完了,举起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七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说。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