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码头仓库。何家盛从警局出来,手里攥着证明。三个月前在监狱,签不了合同。证明盖了章,有效。他往码头走,去取车。车还停在路中间,车斗里货还装着,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台阶上等他。他穿过堆场,走到三号仓后巷。五个人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黑衫,手里拎着铁棍。领头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何家盛认得他。陈大牛的弟弟,陈阿勇。七年前码头搬货的,后来走了,再没回来。
“何家盛。”陈阿勇开口,声音粗,像砂纸磨铁,“你当年关我兄弟!”
五个人围上来。铁棍杵在地上,围成半圈。何家盛站在中间。他看了一眼陈阿勇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根铁棍。他没退。手垂在身侧,夹克领口铜锈绿痕露着。
“你关我哥!三号柜!锁了门!船开走!人沉了!”陈阿勇喊,声音劈了。铁棍举起来,砸下去。何家盛抱头,蹲下。铁棍砸在他肩膀上,闷响。第二棍砸在背上。他跪在地上,手撑着水泥地,指节磕出白印。他没还手。第三棍砸在胳膊上,他哼了一声,嘴角裂了,血渗出来。
“住手!”
阿七从巷口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城寨运输队,每人手里一根扁担。阿强跑在最前面,扳手别在腰后,扁担横在手里。老周跟在后面,鱼刀没带,但扁担攥得紧。陈叔、修车铺学徒、鱼摊搬运工、干货仓伙计。十几个人,扁担排成一排,堵住巷口。
陈阿勇回头看了一眼。十几根扁担,十几张脸。他退了一步。铁棍从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滚到集装箱底下。后面四个人也退了。扁担往前逼了一步。阿七走到何家盛旁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何家盛站直了,嘴角的血滴在夹克上,胳膊上的伤压在身侧。
“他欠的账,林渡在算。”阿七看着陈阿勇,“你们别抢。”
陈阿勇站在集装箱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盯着何家盛,看了两秒。“我哥死了七年。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再没回来。我找了七年,今天才找到他。”
何家盛抬起头。他看着陈阿勇。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阿七拉住他胳膊。他挣开。走到陈阿勇面前,站定。
“我认。”何家盛说,“你哥的事,我赔。”
陈阿勇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何家盛的脸。那张脸老了,颧骨高了,眼角有细纹。嘴角裂着,血还没凝。他攥着拳头,没砸下去。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四个人跟在后面,走出巷口,消失在堆场拐角。
阿七架着何家盛往城寨走。扁担队跟在后面,阿强走在最前面,老周走在最后。走到城寨北门,阿七把何家盛架进茶餐厅后门。阿珍从柜台后面跑过来,看见何家盛嘴角的血,转身去拿药箱。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何家盛。
“你今天不还手。”林渡说,“账上减一笔。”
何家盛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后门口的地砖上。阿珍蹲在旁边,拿药棉擦他嘴角的血。他喘了两口气。胳膊上的伤压在身侧,动一下就疼。他抬头看林渡。
“减了也不够。”何家盛说,“我要去老周工友坟前跪。”
林渡把报纸折好。“明天。”
何家盛点头。他靠着墙,闭了一下眼。阿珍把药棉按在他嘴角,他缩了一下,没出声。阿七蹲在旁边,球鞋脱了一只,脚上全是泥。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站在何家盛旁边。她低头看他。看了两秒。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放在何家盛手心里。
何家盛睁开眼。他看着掌心里的糖。塑料纸包的,粉红色。他攥住。糖纸在他掌心里响了一声。他抬头看小满。小满已经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七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明天。老周工友的坟。何家盛跪。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