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坟场。城寨北面山坡上,坟头一座挨一座,石碑歪斜,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何家盛跪在一座坟前。坟头不大,石碑上刻着:陈大牛之墓,七年前立。碑前摆着一只旧碗,碗里还有昨天下雨积的水。何家盛跪在碑前,膝盖磕在湿泥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他没擦。他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着。火苗窜起来,他用袖子扇灭,把香插在碗里的泥土上。烟升起来,细的,直直往上飘。
老周站在山坡下面。围裙没解,鱼刀别在腰后,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他远远看着何家盛跪在坟前。看了很久。没上去,也没走。
上午九点,一个女人从山坡另一头走上来。四十来岁,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只旧水桶。桶里装满了水,沉,她拎得吃力。走到半路,水晃出来,溅在她裤腿上。她停下来,换了一只手,继续拎。何家盛站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接过水桶。女人抬头看他。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痂。她的脸色变了。
“你!”女人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泼在何家盛裤腿上。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在山坡上响得清楚。何家盛没躲。第二巴掌扇过来,他站着不动。第三下没扇,女人攥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你害死我老公!”她喊,嗓子劈了,眼泪掉下来,“陈大牛!你关的!三号柜!你锁的门!你害他沉海!你害我守寡!你害我两个孩子没爹!”
何家盛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没挡,没退。嘴角的痂裂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夹克上。女人打累了,手垂下来,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水桶倒在旁边,水流了一地,渗进泥里。
老周走过来。他走到女人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女人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老周站起来,看着何家盛。
“他跪了。”老周说,“打没用。”
女人抬起头。她看着何家盛。何家盛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股权转让书。何氏运输公司,一成股份。他蹲下来,把纸放在女人面前的地上。女人低头看。股权转让书,甲方签名何家盛,乙方空着。她看了两秒。
“一成股份。每个月分红,够你和两个孩子吃饭。”何家盛说,“你收不收,我都放这里。”
女人看着那张纸。风吹过来,纸角翘起来。她没伸手。何家盛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了一眼坟头,又看了一眼老周。转身往山坡下面走。老周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股权转让书的一角,没拿起来。
上午十一点,茶餐厅。老周推门进来。围裙上沾着泥,鱼刀别在腰后,手里攥着扫帚。他走到林渡桌前。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老周站在桌边,看了林渡两秒。
“我欠你一次。”老周说,“但我不原谅他。”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三道了。“欠一次,够了。”
老周站了一会儿。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陈大牛的老婆收了那张纸。她没拿,但也没扔。风把它吹到坟前,她捡起来,揣口袋了。”
林渡把报纸折好。“知道了。”
老周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何家盛从后门口走进来。他刚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嘴角的痂重新裂了,血凝成一道黑线。他走到林渡桌前,坐下来。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
“我什么时候能还清?”何家盛问。
林渡翻开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五十四道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
“你问老周。”林渡说,“他说清,就清。”
何家盛低头看杯子。柠檬片沉在杯底,贴在玻璃壁上。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把杯子推到桌角。转身往后门走。经过阿七身边,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抬头看他。何家盛没说话,伸手拍了一下阿七的肩膀。阿七没躲。何家盛推开门,走进巷子。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他往北面山坡走。坟场方向。他要去把水桶捡回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