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阁楼。何家盛从铁楼梯上来,脚步很轻,灰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肩膀上。阁楼里光线从窗缝漏进来,细细的,照在旧书桌上。桌角刻着一个字,川。牌位立在墙角,兄林川之位。香炉里还有上次烧完的香灰,一小堆,灰白色。何家盛走到牌位前面,站定。他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着。火苗窜起来,他扇灭,把香插在香炉里。烟升起来,细的,往窗缝外面飘。他跪下来。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响。额头碰地,磕了三个头。
林渡站在阁楼门口。他上来的时候没出声,站在门框外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何家盛跪在牌位前面。没拦,没说话。
“林川哥。”何家盛跪在地上,声音哑了,“我运过害你的货。三号仓,船号0317,货柜夹层。我签的字,我装的箱。你沉海那天,我在岸上。我认。”
他额头碰地,又磕了一个头。灰沾在额头上,黑的,混着昨天嘴角裂开的血痂。他跪着,背上的夹克绷紧,铜锈绿痕从领口露出来。
铁楼梯踏踏响。叶琳上楼来。她穿着深色外套,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相机。她走到阁楼门口,站在林渡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何家盛跪在牌位前面。举起相机,对准。取景框里,牌位、香炉、跪着的人、额头上的灰。她按下快门。咔嚓。声音在阁楼里响了一下。
林渡转头看她。叶琳放下相机。她看着取景框里的照片,看了两秒。“这个能发。何家盛跪林川牌位,认罪。头版。”
林渡把目光从相机上收回来。他看着何家盛。何家盛还跪着,额头碰地,没抬头。香炉里的烟还在升,细的,直的。
“不发。”林渡说,“他跪是给自己看,不是给报纸看。”
叶琳愣住。她看着林渡。林渡站在门框外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低头看相机。照片里,何家盛跪在牌位前,背上的夹克绷紧,额头沾着灰。构图好,光线好,表情看不清。一张能上头版的照片。她看了两秒。把相机放下。
何家盛磕了最后一个头。额头碰地,停了三秒。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裤腿皱了。他转身,看见林渡和叶琳站在门口。他没说话,低下头。
林渡走进阁楼。他走到牌位前面,伸手把香炉里那三炷香扶正。香烧了一半,烟还在升。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家盛。
“起来。账还没完。”
何家盛点头。他往楼梯口走。经过叶琳身边,停了一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叶琳把相机收进帆布包。拉链拉上。何家盛下楼。铁楼梯踏踏响,灰落下来,在光里浮。
叶琳站在阁楼里。她低头看帆布包,拉链拉着,相机在里面。她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张照片。何家盛跪在牌位前,额头沾灰。她看了两秒。按下删除。确认。照片消失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下楼。林渡走在后面,铁楼梯踏踏响。
前厅里,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何家盛从后门走出去。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叶琳走到林渡桌前,坐下来。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叶琳看着他。
“你比我懂新闻。”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五道了。
“我懂账。”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何家盛跪了牌位,磕了头,认了罪。老周说不原谅,但收了股份。叶琳删了照片。账本在警局。地契在招牌里。配方在小满书包里。第四本账在小满画背面。第五本?没有第五本。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