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监狱医院。霍振东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管,营养液一滴一滴往下淌。心电监护仪在床头,绿线一跳一跳,声音轻而稳。律师坐在床边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林渡不见你。”律师说,“他电话里就两个字:不见。”
霍振东咳了一声。咳嗽从胸腔里撕出来,扯得他肩膀发抖。他咳完,喘了两口气,嘴唇上的皮裂开,渗出一丝血。他看着天花板。灰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开口,声音哑了,像砂纸泡了水。
“用海外资金。”霍振东说,“三千万。买第五本账。一页就行。”
律师愣了一下。“海外资金已经被冻结了。廉政公署查了霍氏账户,海外那笔也被监管了。”
“监管,不是冻结。”霍振东转过头,看着律师,“监管账户,白楼会管着。白楼会里有人。你去找。三千万,买一页。林渡收了钱,第五本账就到手。账本齐了,我认。账本不齐,我死不瞑目。”
律师沉默。他拿出手机,拨了茶餐厅的号码。上午十点,茶餐厅。阿珍接起电话,听了一句,捂住话筒。“何律师。说霍先生要买第五本账。三千万,一页。”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他翻过一页。“不卖。”
阿珍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挂掉。她走到桌前,站在旁边。“他病重。律师说他咳血了。”
林渡翻过报纸。“病重也是账。”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白纸。A4纸,全新的,没写过字。他把纸放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霍氏欠城寨,未还。六个字,黑笔,端端正正。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赤柱监狱,霍振东收。贴邮票。他站起来,走到巷口,投进邮筒。信寄出去了。
下午两点,监狱医院。护士把信送到病房。律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白纸黑字。霍氏欠城寨,未还。律师看了两秒。他把信纸转过去,给霍振东看。霍振东睁开眼。他看着那六个字。嘴唇动了一下。咳了一声。咳嗽带出血,喷在信纸上。血点溅在“未还”两个字上。他咳完,喘着气。律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极淡,像是用指甲划的。写的是:第五本账,不在我手。
霍振东的手开始抖。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铅笔字,淡,但看得清楚。第五本账,不在我手。不在林渡手里。也不在警局。不在招牌里。不在小满书包里。不在牌位后面。不在任何地方。第五本账,从来没有存在过。
“写什么?”律师问。
霍振东把信纸攥在手里。他看着天花板。心电监护仪绿线跳了一下,快了。“他让我看空白。”霍振东说,声音干了,像砂纸磨铁,“他让我看,第五本账是空的。没有第五本。他自己写的。从来就没有第五本。”
律师沉默。他低头看信纸背面那行铅笔字。第五本账,不在我手。他看了两秒。把信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下午四点,茶餐厅。叶琳推门进来。她今天没背帆布包,手里攥着手机。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我查了霍氏海外资金。三千万,在监管账户里。白楼会管的。冻结了,取不出来。霍先生想用那笔钱买账本,取不出来。账户被白楼会锁死了。”
林渡翻过报纸。“那笔钱,最后赔工伤。”
叶琳愣住。“白楼会管的账户,你怎么动?”
“白楼会解散了。”林渡把报纸折好,“七年前霍老大死了之后,白楼会就散了。监管账户挂在白楼会名下,但白楼会没人了。账户里的钱,法院会判。判给工伤家属。十二家。每家能分两百多万。”
叶琳沉默。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霍氏海外资金监管状态,冻结。白楼会。她抬头看林渡。“你怎么知道白楼会散了?”
“霍老大账本上写的。”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三本账不在了,交了。但账本上的内容,他记得。白楼会七年前解散,账户监管权移交法院。法院判赔,工伤优先。他把抽屉关上。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何家盛跪了牌位。老周收了股份。叶琳删了照片。霍振东咳血。第五本账不存在。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