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寨入口。推土机停在北面,旧楼推了一半,砖头水泥堆在路边。何家盛站在运输队前面。五辆小货车,白色,车斗里码着水泥、钢筋、砖头。司机站在车旁边,等着。阿强从修车铺走出来,扳手别在腰后。他走到何家盛面前,看了他一眼。
“今天开始,你当队长。”
何家盛愣住。“我?”
“你跑运输,认路,认货,认人。”阿强把一把车钥匙拍在他手里,“城寨改造,建材每天进。你带队。五辆车,十个司机,归你管。只运城寨货,只收成本。账你自己记。”
何家盛攥着车钥匙。钥匙是新的,铜的,在晨光里反着亮。他看了一眼五辆小货车,又看了一眼阿强。阿强转身走回修车铺。何家盛把钥匙收进口袋。上车。五辆小货车发动,引擎轰响,拐出城寨北门,往外面的大路开。第一趟,拉钢筋。
上午十点,茶餐厅。何家盛从后门进来。他走到林渡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旧金链。细的,镀金的,链坠小方牌,刻着盛字。镀金面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这是他出狱后唯一剩下的东西。霍振东七年前给他的,外港运输调度的标志。他戴了七年,藏在领口里面,没人看见。进了监狱,摘了,存着。出狱后拿回来,锁在车斗工具箱里。
“这条链子,霍先生给的。”何家盛说,“我熔了。”
林渡低头看那条链子。镀金面磨得发亮,链扣松了,坠子上的盛字浅了一半。他看了两秒。“熔成什么?”
“钉子。”
上午十一点,打铁铺。城寨北面巷子尽头,铁皮棚子,炉火烧得旺。打铁的老陈头六十多了,胳膊粗,手上有烫伤的旧疤。何家盛把金链放在砧板上。老陈头看了一眼。“镀金的,不值钱。熔了也打不出东西。”
“熔。”何家盛说,“三颗钉子。”
老陈头把金链扔进坩埚。炉火舔上来,镀金面化开,铜底露出来,混在一起。金水淌出来,滴进模具。三颗钉子,一寸长,头圆,尖利。老陈头用钳子夹出来,浸冷水。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钉子成型,金色掺铜,暗黄色,硬。何家盛拿起一颗,翻到背面。钉子背面,他用针尖刻了一个字。还。
三颗钉子,三颗都刻了。他把钉子攥在手里。阿七蹲在门口,球鞋穿好了。他站起来,跟着何家盛往茶餐厅走。
中午十二点,茶餐厅门口。何家盛搬梯子,架在门楣旁边。他爬上去。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铁架焊在墙里,焊点六个,锈了。招牌边上,三颗旧钉松了,木缝裂开。何家盛把第一颗金钉对准旧钉孔,用锤子敲进去。铜头,硬的,敲一下,钉一寸。三下,钉到位。第二颗,第三颗。三颗金钉钉进招牌铁架,钉头露在木板上,暗黄色,在灯下反着光。阿珍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阿强从修车铺走过来,拍手。老周从鱼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鱼刀,也拍手。陈叔从小店街走过来,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巷口。小满举着蜡笔画。
钉子钉完。何家盛从梯子上下来。招牌稳了。三颗金钉把松动的木板钉回铁架,招牌不晃了。阳光从巷口照过来,落在金钉上,暗黄色的光,亮的。阿珍站在门口,仰头看。她看见钉子背面朝外,金钉钉头露着。其中一颗钉头背面,刻着一个字,极淡。她凑近看。还。她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回店。
茶餐厅里,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何家盛走进来,站在桌前。手上还沾着铁屑和炉灰。他看着林渡。
“金链变钉,账变稳。”林渡说。
何家盛点头。“我欠的,钉在招牌上。”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六道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在灯下反着光。钉子背面刻着还。账钉在招牌上。风再大,招牌不晃。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