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何家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裤腿上还沾着灰。他把样品放在柜台上,走到桌前。阿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放在何家盛面前。
“以后送货,茶免费。”
何家盛愣住。他看着那杯冻柠茶,又抬头看阿珍。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你不恨我?”
阿珍站在桌边。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攥着抹布。她低头看何家盛的脸。嘴角那道痂还没掉干净,颧骨上留着一道浅痕。她看了两秒。“恨过。小敏关在三号柜那阵,我恨不得你死。但小满说你救过阿七。码头仓库,你替他挡了一棍。”
何家盛低下头。他看着杯子里那片柠檬,柠檬片沉在杯底,贴在玻璃壁上。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
门被推开。小满从外面跑进来,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攥着一颗糖。她跑到桌前,看见何家盛坐在那里,站定。她仰着头看他的脸。何家盛蹲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他看着她。小满把糖递过去。草莓味的,塑料纸包的,粉红色。
“盛叔!”
何家盛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颗糖。小满的手小,糖在她掌心里显得大。他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糖纸,手抖了一下。他把糖攥在掌心里。糖纸响了一声。
“以后你送茶餐厅的货。”阿珍说。
何家盛抬头看她。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台面上。她没笑,但嘴角没往下沉。何家盛点头。他站起来,把糖放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阿七从后门口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张送货单,手写的,格子格的。他走到何家盛面前,把单子递过去。“送货单。第一单,茶餐厅。冻柠茶原料,红茶、柠檬、糖浆。明天早上八点,送到后门。”
何家盛接过送货单。他低头看。第一行:茶餐厅,锡兰红茶三斤,柠檬两筐,糖浆一桶。他看了两秒。把送货单折好,放进夹克口袋。贴着那颗糖。
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他翻过一页。“送货工,月薪一杯冻柠茶。”
何家盛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嘴角的痂扯了一下,他缩了缩。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放在他面前。第二杯,冰块加满。何家盛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
小满从卡座里拿出蜡笔画,跑到何家盛面前。她举起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七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小人,穿衬衫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泥。“这是盛叔。”
何家盛低头看。画上那个小人,站在队伍最后面,但手牵着前面的人。他看了两秒。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盛叔,你有名字吗?”
何家盛蹲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他看着小满。小满的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他开口,声音哑了。“有。叫何家盛。”
小满点头。她念了一遍。“何家盛。”她想了想。“盛叔好听。”
何家盛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嘴角的痂扯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小满把蜡笔画收回去,跑回卡座里继续画。何家盛站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收走杯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翻开报纸。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小满在卡座里画蜡笔画。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在灯下反着光。他往北面走。五辆小货车停在那边。明天第一趟,送茶餐厅的货。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