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林渡把U盘里的白楼会账打印出来。打印店在城寨北门外面，阿七跑了一趟，拿回来一叠纸。林渡把纸铺在桌上。前厅的桌子拼了两张，纸铺满桌面，一页挨一页。第一页，白楼会公司架构。十家公司，法人代表，注册地址，成立日期。第二页，资金流向。第三页，城寨项目合同。第四页，地契编号。第五页，签名页。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椅子旁边，凑着头看。何家盛站在对面，手指按在纸角上。
“白楼会，七年前成立。”林渡手指点在第一页，“注册地中环白楼大厦顶层。十家公司，九个在境外。法人代表全是挂名的。霍氏是白楼会的白手套。霍老二替白楼会做事。买地、走私、行贿，全是白楼会出钱，霍老二出面。赚的钱，白楼会拿七成，霍老二拿三成。”
阿珍低头看。白楼大厦，顶层。十家公司名字排成一列。她看了两行。“白楼会要城寨干什么？城寨破破烂烂，值不了几个钱。”
林渡翻到第三页。城寨项目合同。他手指点在合同末尾，一行小字。“不是要城寨。是要城寨下面的东西。”
阿七凑过来看。那行小字写着：城寨北门至码头三号仓，地下电缆通道，全长一点七公里。阿七念出声。他不解。“电缆？”
何家盛站在旁边。他手指按在合同上。“码头底下有电缆。七年前霍氏建的。从三号仓到城寨北门，地下埋了一条高压电缆。白楼会要城寨，是要电缆。电缆通了，城寨北门到码头的供电，全归白楼会管。白楼会再跟政府签供电合同。全港供电，白楼会控三成。”
阿七愣住。“控电？”
“控电就是控命。”何家盛说，“工厂开工要电，医院做手术要电，茶餐厅冻柠茶要电。白楼会控三成电，就是控三成命。”
阿珍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低头看合同。城寨北门至码头三号仓，地下电缆通道。全长一点七公里。茶餐厅在北门出口，正好卡在电缆通道的起点。白楼会要茶餐厅，不是要地。是要通道入口。入口卡在茶餐厅下面。
林渡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页。白楼会签名栏，不是名字。一个符号。白楼。两横一竖，像一扇窗，又像一栋楼。符号下面盖着章，红色，方框，里面一个白字。林渡手指按在符号上。皱眉。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两秒。
“这不是黑帮。”林渡说，“这是资本。”
阿珍看着他。林渡的手指按在那个符号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眉头皱着，没松开。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叶琳。”
林渡接过话筒。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快了。“白楼会派代表来城寨。明天到。中环白楼大厦顶层办公室打电话给规划署，说白楼会代表要来城寨实地考察。规划署批了。明天上午十点，北门入口。来的人姓白，白楼会代表。”
林渡攥着话筒。他看着桌上铺满的打印纸。白楼会账，十家公司，电缆通道，地契编号。他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
“让他来。”
挂了电话。林渡坐回卡座。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桌上铺满的纸还没收。阿七蹲在椅子旁边，一张一张收拢。何家盛站在对面，手垂在身侧。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桌前，踮着脚看桌上的纸。她认不全字，但认得那个符号。白楼。两横一竖。她指着符号。“这是什么？”
林渡低头看。小满的手指按在符号上。白楼。两横一竖。他看了两秒。“一栋楼。”
小满点头。她跑回卡座，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七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七道了。明天。白楼会代表。北门入口。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