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刚站起来去后厨倒热水,位子空着。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紧,皮鞋擦得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薄薄的,只有两指厚。他扫了一眼茶餐厅,看见靠窗第二张卡座空着,走过去,坐下来。坐在林渡的位子上。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悬在手里。他盯着那个人。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攥着抹布,指节紧了紧。小满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画。那个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面前。然后他靠回椅背,手搭在桌沿上,像坐在自己办公室里。
阿七走过来。他走到桌前,站在对面,球鞋踩在地砖上,脚趾顶着桌腿。“起来。这是林渡的位子。”
那个人抬头看了阿七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位子而已。”
阿七攥着球鞋,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林渡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看见那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经过阿七身边,伸手按了一下阿七的肩膀。阿七停住。林渡走到桌前,站定。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林先生。”代表开口,“白楼会想跟你谈合作。”
他把文件推过来。文件头印着白楼大厦的标志,两横一竖。下面一行字:城寨改造项目投资意向书。甲方:白楼会。乙方:空白。林渡没坐。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份文件。代表继续说:“城寨改造,白楼会出资。二十亿。北面旧楼重建,南面修路,东西两面建社区中心。茶餐厅保留,招牌保留。条件只有一个。”
林渡看着他。“什么条件?”
代表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条件栏上。只有一行字。“茶餐厅地契。”
茶餐厅里安静。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甲掐进掌心。阿七站在旁边,球鞋攥在手里。小满抬起头,蜡笔画了一半。
林渡看着代表。看了两秒。代表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里,背靠着窗,光照在他脸上。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指按在文件上,指甲修得整齐。他坐在林渡的位子上。手搭在桌沿上,像这桌子是他的。
“你坐了我的位子。”林渡说。
代表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位子而已。”
林渡没赶他。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看着他。阿七站在桌前,球鞋攥在手里,咬着牙。林渡从阿珍手里接过两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端着两杯茶,走回桌前。一杯放在代表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站在桌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
代表愣住。他看着面前那杯冻柠茶。冰块还没化,柠檬片浮在水面上。他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站在桌边,端着杯子,看着他。代表的手从文件上收回来。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的,他缩了一下。
“茶喝了。”林渡说,“文件拿走。”
代表放下杯子。他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他站在桌边,看着林渡。林渡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代表站着,公文包攥在手里。他看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冻柠茶端在手里。代表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七走到桌前。他看着林渡。“师父,他坐你位子。”
“位子而已。”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给林渡续了一杯。新茶倒进去,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门口。代表的车停在巷口,黑色轿车。她转过头看林渡。
“他会再来。”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八道了。“来就让他来。坐位子喝茶。喝完走。”
阿珍沉默。她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林渡桌前,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八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小人,穿西装的,坐在卡座里。“这是今天来的叔叔。”
林渡看了一眼。点头。小满把画收回去,跑回卡座继续画。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代表走了,文件带走了。地契在招牌里。白楼会要茶餐厅。林渡坐回自己的位子,翻开报纸。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