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阿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走到桌前，一杯放在代表面前，一杯放在林渡手边。杯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代表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里，背靠着窗，公文包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冻柠茶，柠檬片浮在水面上，冰块还没化。
“白楼会不做暴力。”代表开口，声音平，像念稿子，“我们只做合法收购。城寨改造，二十亿，全部走正规渠道。规划署批文、地政过户、银行转账，每一笔都有记录。你查，查不到任何问题。”
林渡端起自己那杯冻柠茶。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合法？你们用霍氏买地，算合法？”
代表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霍氏是霍氏，白楼会是白楼会。霍振东做的事，白楼会不知情。我们合规。七年前买地，白楼会通过兴华地产出资，走的是公开拍卖。城寨外围七块地，法院判决过户，地政局盖章。程序完整，文件齐全。霍振东做假账，白楼会不知道。他跑路，白楼会没跑。他坐牢，白楼会没坐。我们是合规企业。”
林渡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蹭出轻轻一声。“合规的账，也有漏洞。”
代表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笑容收了一点。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什么漏洞？”
“茶餐厅地契。”林渡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你合同上写了，城寨北门出口，地契编号J-112。J-112是我哥的案子编号。你们用同一份文件，做了假口供、假判决、真地契。口供是假的，判决是假的，地契是真的。你们拿假口供压了我哥的案，拿假判决过了七块地，拿真地契卡住茶餐厅。三件事，一份文件。你查，查哪一件都不干净。”
代表沉默。他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他缩了一下。放下杯子。柠檬片沉在杯底，贴在玻璃壁上。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拉链拉开，把那份投资意向书收进去。拉链拉上。他站在桌边，看着林渡。
“你查。查完，你会合作。”代表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二十亿。茶餐厅保得住。你保得住。城寨保得住。不合作，白楼会自己来收。到时候，茶还是凉的。”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巷口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响了一下，拐出巷口。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他走到桌前。桌上那杯代表喝过的冻柠茶还在，冰块化了，柠檬片贴在杯底。阿七把杯子收走。
林渡站起来。他把代表留下的那份文件拿起来。刚才代表收进公文包的是原件，但他留了一份复印件在桌上。林渡翻开。第一页，投资意向书。第二页，城寨地图。第三页，合同条款。他翻到最后一页。条件栏，茶餐厅地契。下面一行小字：地契编号J-112。他看了两秒。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林川旧照片、第三本账地契、白楼会账U盘。二十七块砖。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复印件。“他走了。”
“合同漏洞在茶餐厅地契。”林渡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J-112上。“J-112是我哥的口供编号。白楼会拿这个编号做了三样东西。假口供、假判决、真地契。三样东西，一份文件。他们查口供，判决是假的。他们查判决，地契是真的。他们查地契，口供是假的。互相咬。咬死了，合同作废。”
阿珍低头看复印件。地契编号J-112。她看了两秒。“他们知道吗？”
“知道。”林渡把复印件收进抽屉，“所以他们要茶餐厅。拿到地契原件，他们就能改编号。改了编号，三样东西对不上。对不上，合同就干净了。拿不到地契，合同永远有漏洞。”
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他抬头看林渡。“那地契在招牌里，他们拿不到。”
林渡坐回卡座。他端起阿珍刚续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他们拿不到。但他们可以拆招牌。招牌焊死了，拆不动。他们可以拆墙。墙拆了，茶餐厅塌了。茶餐厅塌了，地契还在。地契在，合同漏洞就在。”
阿珍站在旁边。她看了一眼柜台下面，抽屉最里面，地契还在。她攥着抹布，指节没白。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九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十九道了。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