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林渡把代表留下的文件铺在桌上。复印件,一页一页排开。投资意向书,城寨地图,合同条款,地契附件。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放大镜,铜柄,镜片有划痕。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椅子旁边,凑着头看。何家盛站在对面,手按在桌沿上。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林渡把放大镜对准第一页。投资意向书。纸张白,滑,有暗纹。他对着光看。纸面浮出一个极淡的船锚。霍氏办公用纸。和撤案通知书、工资单、拆迁意向书同一批。他翻到第二页。城寨地图。红圈标着七块地,茶餐厅在中间。地图纸张不同,厚一些,边角印着规划署的抬头。他凑近看。抬头印得清楚,编号也对。他翻到第三页。合同条款。二十四条,每一条都有编号。纸张是标准的A4,市面常见的款。他翻到最后一页。地契附件。茶餐厅地契复印件,编号J-112。旁边附着七块地的地契复印件,编号J-113到J-119。八块地,八个编号,连号。
“纸张是真的。”林渡把放大镜放下,“意向书用霍氏办公纸,但白楼会不避讳。他们不怕人查。地图是规划署的,编号对得上。合同条款是标准格式,市面上买得到。地契附件是真的,八块地,连号。J-112到J-119。”
阿珍低头看。“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渡翻到合同第三页,手指点在条款上。他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第十五条。手指停住。第十五条:城寨改造项目,需全体地契持有人书面同意,方可动工。他看了两遍。把放大镜移开。
“白楼会合同写,城寨改造需全体地契持有人同意。茶餐厅不签,他们吞不了。”
何家盛凑过来看。他读了一遍条款。抬头看林渡。“全体地契持有人。八块地,七块在霍氏名下。霍氏破产,地契被法院冻结。茶餐厅那块在林川名下。你哥的地契,没被冻结。产权人还是林川。白楼会拿不到。他们买了七块地,第七块卡在茶餐厅。茶餐厅不签,合同第十五条过不去。规划署批文下不来。动不了工。”
阿七蹲在椅子旁边。“那他们为什么还来?”
“他们以为我会签。”林渡把文件合上,“二十亿,茶餐厅保留,招牌保留。条件只有一个。地契。他们以为给足了钱,我会把地契交出来。地契交了,八块地齐了。合同第十五条过了。他们动工,把电缆铺到码头。全港供电,白楼会控三成。”
阿珍站在旁边。她攥着抹布,指节没白。“那你不签,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怎么办。”林渡把文件收进抽屉,“地契在我哥招牌里。他们拿不走。合同第十五条,他们绕不过。绕不过,就动不了工。动不了工,二十亿打水漂。他们只能等。等我签。我不签,他们等一辈子。”
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白楼会代表。”
林渡接过话筒。代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平,稳,像在念文件。“林先生,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沉默了一拍。代表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
林渡把电话放下。话筒搁在座机上,咔嗒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在晨光里反着亮。地契在招牌夹层里,折成四折,压了七年。白楼会要地契,拿不到。合同第十五条,绕不过。二十亿,打水漂。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林渡旁边,看着招牌。阳光从巷口照过来,落在金钉上,落在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上。她看了两秒。“他们会不会来硬的?”
“白楼会不做暴力。”林渡转身回店,“他们做合同。合同第十五条,绕不过。绕不过就等。等不到,他们加钱。加钱没用。地契在招牌里。他们拆不了招牌,拆不了墙。他们只能看着。”
他坐回卡座。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何家盛站在桌前,手里攥着空杯子。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九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道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