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后巷棚子四角的白布全卷着,炭盆早撤了,换了铜壶搁在风口上,水汽被穿堂风一卷,勉强带出些凉意。新棚子里的瓷盘照旧排着,石柱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得干干净净。小顺蹲在门槛上,拿蒲扇往棚子里扇风,扇两下歇一下,被周小子看了一眼,赶紧接着扇。
乐义宝蹲在旧棚子门口,拿册子对账。粗膏三十一管,提纯物八管。张副官要的量早就备齐了,多出来的搁在酱菜院子架子上。贝业熙从天津寄了信来,德国那套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已经到了天津港,海关手续办了一半,还要再等半个月。石柱在天津跟着穆勒学拆箱验货,册子记了半本,等回来给乐义宝看。
七月廿八,贝业熙从上海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七月十六,去了十二天。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等着,见贝业熙进来,搁下手里的册子。乐镜宇也在,坐在账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但没在看。
贝业熙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他晒黑了,眼窝陷下去一圈,西装领口松着,领带歪到一边。
“怎么样?”乐镜宇问。
贝业熙把茶碗搁下。“顾医生给了信,我带去上海找陈买办。陈买办这个人,四十来岁,广东人,在上海做了十几年。人精明,但说话算话。他看了顾医生的信,又看了我带去的粗制品样品,想了半天,说可以牵线。但要等他跟雷曼那边通个气,才能定。”
“雷曼那边什么意思?”
“陈买办说,雷曼兄弟在上海做棉花和丝绸,对中国的药材有兴趣,但没做过。他说,粗制品样品他先寄到纽约去,让雷曼那边看看。等那边有了回话,再谈具体的事。”
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点上。“那就是还没定。”
“还没定。但路子通了。陈买办说,等纽约那边回话,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到时候他给我信,我再跑一趟上海。”
乐镜宇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贝大夫,你跑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
“车票、住宿、请陈买办吃饭,加起来五十多块银元。陈买办没要钱,但他手下的人递话,说事成之后,按行规抽一成。我没应,也没不应。等雷曼那边回话了再说。”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一成可以。但得写清楚,是走货的一成,还是利的一成。这两个不一样。”
贝业熙点头。“我知道。下次去上海,我带个懂合同的去。顾医生说,协和有个教法律的,姓陆,懂洋人的规矩。可以请他去。”
乐义宝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听完了,想了想,问了一句。
“贝大夫,陈买办这个人,你觉得靠得住吗?”
贝业熙沉默了一下。“靠得住,但认钱。他帮咱们,是因为有顾医生的信,更是因为将来有抽成。要是雷曼那边没兴趣,他也不会白帮忙。这个人,得用利拴着。”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想起搜索框里查到的那些话,陈买办,雷曼兄弟上海代理处,做棉花、丝绸、茶叶,与上海药行、绸缎行、棉花行均有往来。路子是通的,但拴住陈买办的东西,不是交情,是钱。
“大伯,”他开口了,“陈买办那边,先不急。等雷曼回了话再说。眼下有一件更急的事。”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你说。”
“棉种。张雨亭那边地已经整了,明年开春之前,棉种必须到奉天。南通张謇那边的斯通棉,得赶紧联系。”
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桌上,想了想。“张謇在南通,我在北京,隔着上千里。写信去,来回得半个月。派人去,来回得一个月。”
“让大哥去。”乐义宝说。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大哥?”
“大哥在燕京大学堂念书,懂英文,懂算学,人也稳当。让他跑一趟南通,找张謇谈棉种。南通张謇那边有棉田有纱厂,大哥去了,看得见货,谈得清楚价。签了合同,棉种从南通走水路到上海,从上海走海路到营口,从营口走铁路到奉天。路是通的。”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大哥还在念书。”
“念书能请假。棉种的事,比念书急。大哥去南通,三五天来回,耽误不了几天课。张謇那边,要有个懂行的人去谈。我去不了,您也走不开,贝大夫要盯上海那边。只有大哥合适。”
乐镜宇把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你大哥这个人,话少。谈生意的事,他未必拿得下来。”
“大哥话少,但心里有数。他在燕京大学堂念了半年书,懂算学,懂英文,跟洋人打交道不怯场。张謇那边,不是洋人,但也是大实业家。大哥去,代表的是济仁堂。他要是拿不下来,再换人去。”
乐镜宇想了一会儿,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行。我跟你大哥说。”
当天下午,乐义宝回到乐府,去了大哥屋里。
大哥正坐在书桌前面翻一本英文书,见乐义宝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桌上。他比半年前瘦了些,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
“大哥,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棉种的事。奉天那边地已经整了,明年开春之前,棉种必须到。南通张謇那边有斯通棉,得有人去谈。大伯走不开,贝大夫要盯上海那边。你去一趟。”
大哥看了他一眼。“我去?”
“你懂英文,懂算学,人也稳当。张謇那边有棉田有纱厂,你去了,看得见货,谈得清楚价。签了合同,棉种从南通走水路到上海,从上海走海路到营口,从营口走铁路到奉天。路是通的。”
大哥沉默了几秒。他把英文书从桌上拿起来,搁进书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地图册,摊在桌上。他看了看南通的位置,又看了看上海、营口、奉天。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南通到上海,水路走多久?”
“两三天。”
“上海到营口,海路走多久?”
“看船。快则五天,慢则七天。”
“营口到奉天,铁路走多久?”
“一天。”
大哥算了算。“来回加上谈事,至少半个月。加上等船、等货、等铁路,一个月。”
“一个月够吗?”
“够。”
乐义宝点了点头。“大哥,你去之前,先去找大伯。大伯跟张謇有旧交情,让他写封信。你拿着信去,张謇那边好说话。”
大哥把地图册合上,放回书架。“行。我明天去找大伯。”
七月三十,大哥动身去南通。
乐镜宇写了一封信,交给大哥。信里说,济仁堂想买斯通棉种,数量五百斤,明年开春之前送到奉天。价格按市价走,运费济仁堂出。另外,济仁堂想跟张謇签一份长期合同,以后每年买棉种,数量逐年增加。
大哥把信揣进怀里,提着一只藤箱,上了火车。乐义宝送到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动起来。大哥从窗口探出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火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当天下午,贝业熙来了后巷。
他看了分馏塔,又看了周小子做的一批提纯。他站在耳房门口,拿手电筒照了照塔节,确认没有裂纹。他转过身,对乐义宝说:“塔装好了,但还没正式进料。穆勒先生说过,先试电热包,再进料。电热包试过了,下一步是进料。第一炉,不能进多,先进两管粗膏,看看出料怎么样。”
乐义宝点头。“什么时候进?”
“明天。我盯着。”
八月初一,分馏塔第一次进料。
周小子把两管粗膏调好,倒进塔底的进料口。贝业熙站在旁边,盯着温度计。塔内温度稳在四十度,电热包红着,玻璃塔节里的液体慢慢往上走,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第三节的时候,塔顶的冷凝管开始出液。第一滴液体滴进接收瓶,清澈透明,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贝业熙拿石蕊试纸测了测,又滴了一滴小苏打水,试纸变蓝。他点了点头。“出料正常。”
周小子站在旁边,拿册子记:八月初一,分馏塔第一次进料,两管粗膏,出料正常。塔温四十度,冷凝管水温稳定。
第一炉出了三管提纯物,比后巷的分液漏斗快了五倍。贝业熙把提纯物装进瓷管,蜡封好,搁在架子上。他转身对乐义宝说:“明天再进一炉,看看产量稳不稳。”
八月初二,第二炉进料。四管粗膏,出了五管提纯物。产量比第一炉高。贝业熙拿放大镜看了看提纯物的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点了点头。“行了。塔调试完了。以后正常进料。”
乐义宝把话记在册子上:八月初二,分馏塔调试完毕。以后正常进料,日处理粗膏四管,出提纯物五管。比后巷的分液漏斗快五倍。
八月初五,贝业熙去了天津。
穆勒回天津之后,分馏塔的日常操作没人盯着。贝业熙去天津接穆勒,让他来北京一趟,把分馏塔的操作再教周小子一遍。穆勒来了,在耳房里待了两天,手把手教周小子怎么控温、怎么进料、怎么出料、怎么清洗。教完了,他又写了一份操作流程,贴在耳房的墙上,用德文和中文对照。
八月初十,穆勒回天津。乐义宝送到巷口,穆勒上火车之前,朝石柱招了招手。石柱走过去,穆勒从皮箱里摸出一把小扳手,递给石柱。说了一句德文。贝业熙翻译:“他说,这把扳手送给你。以后塔上的螺栓松了,用这个拧。”
石柱接过扳手,朝穆勒鞠了一躬。穆勒摆了摆手,上了火车。
石柱回来之后,把那把扳手搁在酱菜院子北房的架子上,跟穆勒的册子放在一起。乐义宝翻了一遍册子,德文和中文对照的流程贴在墙上,周小子操作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八月十五,中秋节。
乐府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月饼、石榴、葡萄、柿子。乐咏西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壶黄酒。张兆莹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月饼,没吃,只掰了一小块搁在嘴里。乐孝先从济仁堂回来,带了一包红枣和两斤猪肉。大哥在南通,没回来。乐义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是五仁的,瓜子仁、核桃仁、芝麻、青红丝,嚼着香。
张兆莹的咳嗽比上个月好了些。何郎中开了几服川贝枇杷膏,让她每天早晚各服一勺。她吃了半个月,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胸口还是时不时按一下。乐义宝看在眼里,没说话。
吃完饭,乐义宝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井里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面,把叶子照得银晃晃的。他想起张雨亭在奉天拍他头顶的那一下,想起贝业熙在火车上说的二十年,想起大哥在南通谈棉种,想起周小子在分馏塔前面守着温度计。
一步一步来。从橘子上刮霉,到瓷盘养霉,到分液漏斗提纯,到分馏塔装好。一步一步,走了快两年。
他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张兆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块月饼,没吃,只看着窗外的月亮。乐义宝走进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中秋了。”
张兆莹低下头,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中秋了。”
八月十八,大哥从南通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黢黑,但眼睛亮亮的,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乐义宝在后巷见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大哥,怎么样?”
大哥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合同。张謇签了字,盖了章。斯通棉种,五百斤,明年开春之前送到奉天。价格按市价走,运费济仁堂出。另外,张謇同意签一份长期合同,以后每年买棉种,数量逐年增加,价格按当年市价走。
乐义宝把合同看了一遍,收好,搁进怀里。
“大哥,张謇那边,你怎么谈的?”
大哥想了想。“第一天去,他没见我。他手下的人说,张謇年纪大了,不见客。我把大伯的信递进去,第二天他见了。见了面,他没谈棉种,先问我念什么书。我说燕京大学堂,念算学和英文。他点了点头,说现在念书好,实业救国,得有学问。然后才谈棉种。他问了奉天的地,问了种棉的法子,问了一年能收多少。我按大伯教我的答了。他听完,没说话,拿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乐义宝点了点头。“大哥,你这一趟,走得值。”
大哥把合同收好,揣进怀里。“棉种的事定了。明年开春之前,南通那边发货,走水路到上海,转海路到营口,再走铁路到奉天。我让张謇那边把发货单寄到济仁堂,到时候咱们盯着。”
乐义宝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你在南通,见没见到做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的?”
大哥愣了一下。“医用纱布?医用棉花?”
“青霉素做出来,眼下只能外敷。往后做注射级,得用无菌纱布包扎,得用医用棉花做棉签。这些东西,眼下后巷和酱菜院子都用得上,但量小,自己凑合。将来量大了,得有人专门做。”
大哥想了想。“南通那边有纱厂,张謇的大生纱厂。纱布应该能做。但医用纱布跟普通纱布不一样,得脱脂、消毒。医用棉花也一样,棉花不缺,但要脱脂、消毒,做成医用的,得另建一套工序。”
乐义宝点头。“大哥,你歇两天。然后帮我写封信给张謇,问问他那边能不能做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纱布要脱脂、消毒,棉花也要脱脂、消毒。如果能做,济仁堂每年买一批,量逐年增加。”
大哥把藤箱搁下,坐在椅子上。“行。我写。”
乐义宝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1916年中国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生产。”
井口松动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1916年,中国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主要依赖进口。德国Paul Hartmann公司和美国强生公司自19世纪70年代起批量生产商用无菌纱布。1910年东北鼠疫期间,伍连德曾用两层纱布夹药棉制成口罩,说明国内已具备一定加工能力。但医用级脱脂棉和脱脂纱布的规模化生产,国内尚属空白。南通大生纱厂有棉纺织设备,可生产普通纱布。医用级需增加脱脂、漂白、消毒工序。国内教会医院和外资医院所用医用纱布、棉花,多为进口。”
乐义宝睁开眼。他又搜了一下医用酒精。
“搜索:1916年中国医用酒精生产。”
井口松动了一下。
“1916年,中国医用酒精主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国内有少量蒸馏酒厂可生产高浓度酒精,但医用级需符合药典标准,国内尚无规模化生产。奉天兵工厂制药所有蒸馏设备,可生产高浓度酒精,但主要用于火药和溶剂。若需量产医用酒精,需建精馏塔,用粮食或糖蜜发酵,再经多次蒸馏提纯。”
乐义宝睁开眼。他想了想,开口了。
“大哥,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的事,你写信给张謇,问他能不能在纱厂里加一道脱脂和消毒的工序。要是能做,咱们每年买。酒精的事,我找张副官。奉天兵工厂制药所有蒸馏设备,能做高浓度酒精。让他们做了运到北京来,咱们自己配医用酒精。”
大哥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写信。”
八月二十,乐义宝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张副官,说奉天制药所能不能做医用酒精。如果有蒸馏设备,可以做高浓度酒精,做了之后运到北京,济仁堂自己配医用级。另一封给张謇,谢他签了棉种合同,顺便问南通那边能不能做医用纱布和医用棉花。纱布要脱脂、消毒,棉花也要脱脂、消毒。如果能做,济仁堂每年买一批,量逐年增加。
两封信让孙掌柜寄出去。乐义宝把信递出去的时候,心里算了一笔账。医用酒精、无菌纱布、医用棉花,这三样,眼下后巷和酱菜院子用得不多,但往后做注射级,这三样缺一不可。与其从洋行买,不如自己找路子做。奉天有蒸馏设备,南通有纱厂和棉田。一步一步来,把这三样也攥在自己手里。
但他没有立刻回后巷。他坐在济仁堂账房的椅子上,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适合奉天的化肥配方和制作流程。”
井口松动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1916年,德国哈伯-博世合成氨工艺已工业化,日产氨250吨。合成氨需氮气与氢气,在高温高压及催化剂作用下反应生成氨。氮气取自空气,氢气取自水煤气或焦炉气。氨与硫酸反应生成硫酸铵,即为氮肥。奉天有煤,有蒸汽锅炉,有兵工厂,具备建小型合成氨厂的基础条件。合成氨需高压设备,压力约100至200个大气压,合成塔温度约400至500摄氏度。催化剂用铁-铬或铁-钾-铝体系。硫酸铵生产流程:氨气通入硫酸溶液,结晶、离心、干燥,得硫酸铵成品。一套日产十吨硫酸铵的小型设备,约需三万美元,从法国或德国进口。”
乐义宝睁开眼。他把搜索结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奉天有煤,有锅炉,有兵工厂,这些是现成的。缺的是高压合成塔和催化剂,还有懂合成氨的技术工人。设备可以从法国订,贝业熙的岳父那边有路子。技术工人,杜博瓦明年春天到,可以让他带。但杜博瓦是化学师,不是合成氨工程师。得再找一个人,专门懂合成氨的。
他又搜了一下。
“搜索:脱脂消毒棉花的方法。”
井口松动了一下。
“棉花脱脂消毒:将原棉撕开,挑去杂质,水洗至清。装入搪瓷锅或铁锅,加水浸没,加入水重百分之二至五的氢氧化钠,加盖煮沸,小火煮十分钟。冷却后,用大量清水冲洗,边洗边搓,约十分钟。捞出晾干或烘干,即为脱脂棉。脱脂棉浸泡于百分之七十五酒精中,可作消毒棉球。纱布脱脂消毒同法。碱液有强腐蚀性,操作需戴手套,避免接触皮肤。”
乐义宝睁开眼。脱脂消毒的法子不难,关键是烧碱。烧碱奉天有没有?兵工厂做火药、做酸,可能用得着烧碱。如果没有,从天津洋行买。搪瓷锅或铁锅,奉天不缺。水,更不缺。
他把这两条搜索结果记在册子上,然后站起来,出了账房。
当天下午,乐义宝把周小子叫到济仁堂账房。
“周小子,有件事跟你说。”
周小子站在账房桌前面,两只手垂着,看着乐义宝。
“刘德贵和孙德明过几天来北京。刘德贵学合成氨,孙德明学脱脂消毒棉花和纱布。你也跟着学。”
周小子愣了一下。“我也学?”
“你也学。合成氨你不一定用得上,但脱脂消毒你一定用得上。将来注射级出来,伤口处理、器械消毒、棉球纱布,都得你来管。你现在管后巷和酱菜院子的提纯,这些是新东西,你得会。”
周小子点了点头。“行。我学。”
“还有,刘德贵学合成氨的时候,你也跟着听。听懂多少算多少。将来奉天的化肥厂建起来,万一刘德贵那边出了岔子,你还能顶上去。”
周小子又点了一下头。“行。”
乐义宝把话说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沙沙响。
九月初五,刘德贵和孙德明到了北京。
张副官送他们来的。刘德贵四十来岁,方脸,手粗,在兵工厂管过高压设备。孙德明二十出头,瘦高个,孙德厚的弟弟,话少,手稳。
乐义宝在济仁堂见了他们。乐镜宇也在,坐在账房桌后面,看了刘德贵一眼,又看了孙德明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刘师傅学合成氨,孙师傅学脱脂消毒棉花和纱布。周小子也跟着你们一起学。”
刘德贵点了点头。“三少爷,合成氨的事,我听贝大夫说了一些。高压塔、催化剂、变换炉,这些我在兵工厂见过类似的。但合成氨的压力比锅炉高得多,得从头学。”
“贝大夫会安排。合成氨要学两到三个月,学完了回奉天建化肥厂。设备明年开春到天津,你去接货,跟着安装调试。周小子跟你一起学,他学得慢些,但记得住。你们两个合起来,化肥厂的事就有人管了。”
刘德贵点了点头。孙德明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九月初八,贝业熙带了法文资料来,给刘德贵和周小子讲合成氨。孙德明那边,贝业熙给了他一份脱脂消毒的流程。周小子跟着孙德明在酱菜院子角落里支了小灶,试脱脂棉。具体的过程,乐义宝记在了册子上。
当天晚上,乐义宝把周小子叫到一边。“以后后巷和酱菜院子的脱脂消毒,你来管。每天做多少,用多少,记在册子上。脱脂棉一天五斤,纱布一天十丈。攒够了,送到济仁堂库房。”
周小子点了点头。
九月二十,乐义宝把几条线跟大伯说了一遍。“棉种从南通到奉天,明年开春种。纱布和棉花从南通到奉天,陈师傅下个月去教脱脂消毒。化肥从法国到奉天,刘德贵和周小子在北京学合成氨。脱脂消毒,孙德明和周小子学,学成了回去教孙德厚。刘德贵在北京学两到三个月,明年开春设备到天津,他去接货,跟着到奉天安装调试。明年四月,化肥厂试车。”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行。一步一步来。”
乐义宝从济仁堂出来,站在巷口。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的铺子陆续上了板。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后巷。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