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夜狂枭看着眼前一幕幕圆满重逢，含笑望着众人，心底百感交集，轻轻慨然一叹。

风倾雪见状，缓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轻声开口：“义父。”

夜狂枭微怔，眼底浮出温和笑意：“你唤我？”

“夫君与姐姐早已拜您为义父，承您照拂恩情。”风倾雪抬眸软软望着他，语气恳切，“雪儿能不能也同姐姐一般，唤您一声义父？”

夜狂枭心头一暖，朗声笑道：“自然可以。”

“多谢义父。”风倾雪眉眼弯弯，露出清甜笑意，轻声道，“我和姐姐，也为义父备了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人群缓缓分开，几道挺拔俊朗、温婉窈窕的光魂身影缓步踏出。

夜狂枭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整个人当场怔住。

那是仙魔大战之中，尽数殒命的几个孩儿——二子夜珩、三女夜泱、四子夜砚、五子夜澈。

而几人身后，一道风华绝代的魔后倩影静静伫立，眉眼温柔，正含笑望着他，正是一夕浮鸾。

当年子女尽数战死沙场，她悲痛难抑、郁郁成疾，最终香消玉殒，随儿女一同落幕。

如今阔别万古，一家人尽数归来。

几道年轻的身影眼眶微红，齐齐躬身，声声哽咽，响彻时序龟甲之上：“父皇！”

紧跟着，随同他驰骋域外沙场的大子夜晖，也自人群之中缓步踏出，目光望着眼前阔别万古的父亲，低声唤道：“父皇。”

夜狂枭望着一众儿女，心神激荡，还未平复心绪。

人群再度向两侧分开，六子夜凛攥着洛婉的衣袖，怯生生地半躲在她身后，一同缓步走了出来。

少年声音微微发颤，怯懦开口：“父……父皇，孩儿……”

夜狂枭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伸手将洛婉与夜凛一同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满是愧疚悔恨：“是为父的错。是我往日太过冷落于你，才逼得你误入歧途，受尽苦楚。”

“父皇……”

夜狂枭看向洛婉，“婉儿……”

洛婉神魂轻颤，复杂万千，低声轻唤：“尊上……”

夜狂枭松开怀抱，转头看向一旁含笑伫立的一夕浮鸾，神色窘迫，一时语塞：“浮鸾，我……”

一夕浮鸾淡然一笑，气度雍容，并无半分愠怒：“你身为一代魔主帝王，后宫多几个女子，我这个魔后自然能够体谅，更何况，不过只是一人而已？”

夜狂枭神色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略显局促：“额……其实，是两位。”

一夕浮鸾眉梢微挑，眼中浮出几分诧异：“两个？那还有一人是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周遭光魂。

人群末尾一道纤细身影正默默往后缩，试图悄然隐去，却偏偏被眼神锐利的夜狂枭一眼捕捉。

他脚步一迈，瞬间掠至人群后方，伸手稳稳攥住那人手腕，将人直接带了出来。

“子鸢！”

虞子鸢浑身一僵，随即奋力挣扎起来，眉眼含恼带怨，声音带着万古未消的委屈与怒意：“你放开我！夜狂枭，你就是个骗子！当初你明明已有家室，却偏偏来招惹我、误我半生！”

众人目光骤然一凝。

夜狂枭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转过身对着满场之人坦然开口，“诸位，这位是冰皇虞子鸢，是我夜狂枭的魔妃！”

他看向怀中人，轻声补道：“我与她，还有一女，名唤夜寒。”

一夕浮鸾眼中反倒生出几分兴致，唇角微扬：“哦？那我们这位小公主夜寒，如今身在何处？”

风倾雪在一旁轻声补充：“义母，寒姐姐如今已是魔界至尊，执掌魔界万千疆域。”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一道挺拔身影奋力挤了出来，正是夜庆甲。

他先对着夜狂枭与虞子鸢深深躬身行礼：“外公，外婆。”

礼毕，他又转头望向余下众人，再度恭敬一拜：“浮鸾外婆，婉儿外婆，诸位舅舅，三姨。”

夜狂枭望着眼前这名陌生的后生，满眼错愕：“你是我的后人？是寒儿的孩子？”

夜庆甲垂首如实回话：“不错，我是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儿。只是我身上并无夜家血脉，娘亲心中一直倾慕人祖，终生未曾婚嫁，我乃是娘亲当年捡回宫中抚育成人。我一身权柄、教化，全部承蒙夜家所赐，自然算得上是夜家后人。”

夜狂枭闻言抬手扶额，一脸哭笑不得，感慨道：“好家伙，这小子当真是个祸害。寒儿过了这么万古岁月，竟还是没能走出来。”

虞子鸢斜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娇：“也不看看是谁生出来的女儿，这份执拗，自然随我。”

夜狂枭望着面露傲娇的虞子鸢，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这么说来，你算是肯承认与我的这份干系了？”

虞子鸢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一时哑口无言，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夜狂枭握着她的手腕，神色褪去戏谑，余下一片郑重，缓缓说道：“子鸢，我这一生，到头来便只有你们三人。婉儿寿元耗尽后，万古悠悠岁月，我再也没有亲近过别的女子。你虽不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女子，却是最后一个。”

虞子鸢指尖微微一动，终究还是缓缓反握住他的手掌，却偏过头去，不肯与他对视，嘴硬道：“我可没有就此原谅你。今日愿意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寒儿，也为了这鸿蒙万千苍生。”

夜狂枭见她松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顺着她的话语柔声应和：“好好好，都依你。是为了女儿，是为了苍生。”

夜凛攥紧双拳，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猛地屈膝，径直朝着风倾雪跪倒在地。

风倾雪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夜凛垂着头，神色满是愧悔，声音沉沉：“念璃……当年是我对不住你，险些铸成大错。那时我执念缠身，遭奸人蛊惑算计，误入歧途修炼邪功。我自知罪孽深重，本无颜面再来见你，可今日重逢，我心中实在难安。”

话音落下，风倾雪的神魂缓缓退居识海深处，清念璃接管了这具躯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弯腰伸手将夜凛搀扶起来。

“当年种种，早已尘埃落定。彼时夫君便亲手斩杀过你，人死债消。况且如今论起辈分，你也算是我与夫君的义兄，不是么，六哥。”

夜凛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片刻之后重重点头，满心愧疚：“多谢弟妹宽宏大量。过往种种，皆是为兄的过错。倘若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弥补昔日亏欠。”

清念璃浅浅一笑，神色淡然通透，“不必谈什么来世做牛做马。当年你终究未曾真正伤及于我，我这边的恩怨，就此彻底翻篇便好。只是我劝你，若有来日轮回转世，切莫再被执念心魔裹挟，当寻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好好弥补过往，洗清一身罪业。”

夜凛重重颔首，“弟妹教诲，我记下了。倘若来日尚有轮回机缘，我必会亲自寻上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一一偿还亏欠，洗净满身罪孽。”

时序风涛缓缓平息，素雪剑剑身莹光流转不止，一道道沉寂万古的亲友残魂尽数凝实成型，接连踏步而出。

“渊哥哥！”

涂妩儿一眼便望见人群之中的离渊，脚步轻快快步上前，眼底漾开劫后重逢的欣喜，“万万没有想到，还能够再见到你。”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瞥见立在离渊身侧的清芷，脚步猛地顿住，神色微微一僵，声音也弱了几分，迟疑开口：“芷姐姐……”

清芷望着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轻笑，并无半分芥蒂：“当初你同离渊联手演的那一出戏，可是实实在在害苦了我，叫我煎熬了许久。”

涂妩儿浑身一怔，眉眼掠过一丝慌乱，低声问道：“姐姐……你全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前尘的种种纠葛，如今我已然看得通透。”清芷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都过去了。”

涂妩儿怔怔伫立片刻，压下心口积压万古的心结，眉宇间的郁结尽数散开，缓缓扬起一抹释怀的笑容：“嗯，都过去了。”

人群的另一侧，还施缓步走到冥禅的身侧。

冥禅身子微微一僵，愣在原地。

眼前这个人，是她曾倾尽心神去爱的人。

当年囿于仙魔不得相爱的预言，是他亲手狠心将自己斩杀。

恨意刻入神魂，可心底深处，却依旧割舍不下那一缕旧情。

冥禅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暗自自嘲，只觉自己当真可笑。

还施望着她清冷的侧脸，眸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愧悔，声音低沉沙哑：“曾经的事情，是我错了。我当初以为，没有你，我便可得大自在，到头来反倒成了我一生解不开的心结。冥禅，对不起。”

冥禅睫毛轻颤，没有转头看他，淡淡出声，语气带着万古沉淀下来的寒凉：“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用吗？”

“没用了。”

还施垂落双目，没有半分辩驳，“后来我收下两名弟子，正是旁观他们二人的一生际遇，方才幡然醒悟——本心自在，方为真逍遥。从前的我，尽数被世俗名相与虚妄预言牢牢困住。我不求你原谅我。可若是你心中尚有未了心愿，待这场浩劫落幕之后，任凭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甘愿领受。”

冥禅久久沉默，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万古的浊气。

“都过去了。你我之间，也该过去了。放过彼此吧。”

还施身躯猛地一震，怔怔立在原地，片刻之后才艰难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怅然：“嗯……我们，也过去了。”

冥禅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动，声音轻得仿佛要消散在风里：“我无法原谅你，可同样，我也无法彻底舍下过往。我们究竟是缘，还是劫，往后，便看轮回宿命如何安排吧。”

还施抬眼望向她孤寂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力，轻轻应下：“好，便看宿命。”

周遭人影络绎不绝，无数久别万古的故人两两相逢，叹息、寒暄、苦笑交织在一起。

有旧怨相逢一笑泯恩仇，有亲友重逢热泪潸然，万古埋藏的遗憾，借由这时序映照，在此刻尽数消融。

待众人叙旧完毕，场面渐渐沉静，清念璃缓步踏出，立身于高台之上，白衣临风，眸光肃穆而坚定，缓缓开口响彻全场：

“诸位故人、各族同仁，如今终末量劫临世，天地倾覆在即。夫君正闭关悟道，寻觅对抗大劫的根本力量，前线无数同胞、正浴血死守疆土，以身挡劫。我与雪儿今日唤醒诸位，便是想请诸位一同入世，奔赴战场，为诸天生灵、为鸿蒙苍生，守住这最后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