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躺在海滩上，任由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他的身体。
潮水涨上来了，白色的浪花裹着细碎的贝壳和珊瑚碎屑，从远处推过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然后退回去，在沙地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水膜。下一波浪又来了，比上一波更高一些，漫过了他的膝盖，浸湿了他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毛衣的下摆。他仰面躺着，双臂摊开，长发散在湿沙里，像一摊被水冲开的墨。上午的艳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照在他微微翕动的鼻翼上。他的身体是冷的，比海风冷，比海水冷，像是一具被潮水反复冲刷的、从某个沉船里漂上来的尸体。安东尼站在离邱伟三四步远的地方。海风把他紧身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看着躺在那里的邱伟。他的目光从邱伟的脚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他的脸。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安东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海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我还挺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他嘴里跑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海滩太空旷了，空旷到让人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好啊。”躺在海滩上的邱伟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很平，不冷不热的。他就静静地躺在那，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是闭着的。海浪又漫上来了，这一次漫过了他的腰，毛衣的下摆在水里漂起来，像一片黑色的海草。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走近邱伟身边，凑近地看了看。
“我没幻听吧？”安东尼自言自语道。
“装死也不错吧？”邱伟甚至懒得睁开眼睛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扁的笑。
安东尼蹲下来，膝盖搁在湿沙里，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所以？那个时候？是你自己选择装死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困惑。他见过很多超人类。见过被训练成战争机器的，见过自以为在扮演超级英雄的，见过崩溃的，见过疯狂的，见过死掉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装死的。
“失败了伙计。”安东尼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沙地，看着那些细小的沙粒在水里翻滚又落下。“我眼睛所见所闻的一切事物，那些更高级别的大人物都会知道。”他蹲在海滩上，一脸惆怅地望向那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这时，邱伟用一种慵懒的、开玩笑的语气开口说：“其实，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机甲。而你的体内有好多好多的操作人员。你只有被召唤出来战斗的时候才有用，其余时间他们更希望你是一件安全的装饰品。”
安东尼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把脸转过来，看着邱伟。邱伟还是躺在那，闭着眼，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安东尼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刚才我还明明要把你丢进海里的。但现在他们都知道你还活着，总不可能超人也会被水淹死？好像并不会……”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了。他看着一遍又一遍冲过来的海浪，失了神。浪花打在他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退回去，又打过来。
安东尼抓起邱伟的肩膀，把他从沙地上拎起来。邱伟的身体软塌塌地挂在他的手里，头朝后仰，长发垂下来，水从发梢滴落。安东尼没有看他，只是攥紧了他的肩膀，膝盖一弯，纵身飞向天空。他们升得很快，脚下的海滩迅速变小，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岛上的建筑群也缩成了积木大小的方块。海风迎面扑来，越往上越冷，越往深处越安静。安东尼一直往上飞，飞到云层下面才停住，然后转身朝着外海的方向，往更深的海洋层去。
“也算是做个实验。”安东尼说。他的声音被高空的风削得有些变形，可每一个字还是清楚的。“试验你有没有超人那般完美。”
说着，他松出手，将邱伟在半空中丢下。
邱伟的身体开始坠落。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海面像是一块巨大无边的深蓝色玻璃。他的四肢在风中摊开，长发向上飘散，毛衣的衣摆被气流灌满，鼓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风在他耳边呼啸，从下往上灌，把他的脸吹得变形，把他的嘴唇吹得向后翻。他离海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片深蓝色的玻璃在他视野里迅速放大。
而此时的邱伟，选择做戏做全套。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任由身体自由飘落。他没有翻转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手臂和腿自然下垂，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他落进海面的那一刻，水花溅得很高，白色的泡沫朝四周炸开，又很快被海浪合拢。他的身体沉下去，穿过阳光可以照到的浅水层，穿过一片幽蓝的中层水域，继续往下沉。光线在他头顶越来越暗，四周的颜色从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着他的胸腔，压着他的耳膜，可他没有任何不适。U型抗体在他体内运转着，调整着他的细胞，适应着压力的变化。
他继续往下沉，沉到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些发光的生物，像是一颗颗悬停在深水里的星星。他睁开眼，那些微弱的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瞳孔深处那圈暗红色的光晕在水底也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