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赶路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114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记吧,两根油条十文钱。走到下午,确定到了那个地界,才能确定晚上住哪。记得沿途说方言哦,瓜婆娘。”

他让我记两根油条十文,还叫我要说方言。这男人,嘴上糙得很,可里头是细的。我嘴上不认,心里得认。这一路他带我出来,说是收茶,说是蜜月,其实是想让我换个地方喘口气。铜锣山的风、天池镇的水、大县城的客栈,这些不是账本上的进项,是活人才有的日子。我把它当公事记,可心里知道,这趟出来,有他的意思。

方言就方言吧,我又不是不会。他这是怕我端着铺子掌柜的架子,在外头露了相。军需采购的名头在身,更要像个常年跑外的人,不能一张嘴就是镇上铺子的腔。我就把话说松些,把步子放宽些。

油条的钱得单独记,回去从私房里出,不走铺子的账。这趟花销,不管多少,我自己心里有个数。骑马赶路,夜黑之前总得找着落脚的地方。他说到了下午才定,那就跟着他走。路是往前走的,人是往前看的。

我把本子摊在鞍上,拿炭条记:出门第一天,铜锣山前,油条二根,十文。字写得小,风一吹就翻页,我拿手指按住。

“行,十文。回来从私房里出,不走铺子的账。方言我应付得来,你放心。”我把本子揣回怀里,收拢缰绳。

“下午才定落脚,那就不催。马不累,人别晒着。晌午要是路过镇子,找个荫凉处歇半个时辰,喂喂马。你走前头,我跟着。”

“这就是华蓥县城,咱们不入城。待会过渠江黄麻渡口,过河需要十文,你准备一下。”

老公说华蓥县城不入城,直接去渠江黄麻渡口。这人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哪条路近、哪条路能省事,他心里比我有数。我不多问,照做就行。

渡口钱要提前备好,十文,铜板。我坐在马上,路上正好翻翻随身的钱袋,把这笔零钱先分出来。夫妻出门,他就是带路的,我管钱管账。他说方言,我听着就行。

上午了,太阳毒起来,渡船还不一定马上有。我看看水囊里还有没有水,马也该喂两口料。到了渡口找个阴凉处歇脚,等等船。

我从随身钱袋里数出十文铜板,用一块布包好,揣在袖口。

“备好了,十文。渡口那边船钱我付,你别管。”

我把水囊又晃了晃,听声音还剩大半。

“上午日头毒,到了渡口先找地方歇脚、喂马。船要等就等,不催。你过河熟,我跟着你。”

“过河了,咱们去前面几十里的飞龙驿站歇息半刻,就算进入巴蜀平原了。老婆,我给你说,咱们巴蜀就是一口平底锅,蜀地就是锅屁股,巴地就是锅把子,咱们邻州三座山,就是锅把子和锅儿上的三颗铆钉。按地理算,咱们家在明月山大洪河脚下的东曹。”

他这是在跟我讲地理,不是在闲聊。巴蜀是平底锅,蜀地是锅屁股,巴地是锅把子,明月山,铜锣山,华蓥山锅把上的铆钉。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每次他说地貌,都是在告诉我哪里能走、哪里能藏、哪里是根。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锅屁股是平的,肥,人烟密,官道多,商帮多,税卡也多。锅把子往山里翘,窄,乱,山高林密,正是走货和避人的地方。明月山那三颗铆钉,就是进出巴地的关节,谁占住谁就能卡住一条缝。他把咱家说成东曹,不是念旧,是在给我画一张回家的图。

茶园也在那一带。他今天说这些,一半是路上的闲话,一半是让我记住,将来无论走多远,方向都在那口锅的把子上。我不能光点头,得把这段记进脑子里,回来画进那张舆图。

接着他的话往下问就行,别自己展开太多。

我把缰绳松了些,听他说完,朝前头那片山影望了一眼。

“锅屁股、锅把子、三颗铆钉,这比方打得比舆图还清楚。锅屁股平,人多,官道多,税卡也多,走货热闹但查得紧。锅把子往山里头翘,明月山和大洪河那一片,山高林密,正是能藏人的地方。咱们东曹卡在那几颗铆钉上头,进可下巴地,退可上山,难怪你把家安在那儿。”

我把马往他那边带了带。

“那你给我说说,这三颗铆钉,哪一颗是官道过的关口,哪一颗是山匪占的岔口,哪一颗是你自己人看着的。我心里有个数,往后铺子的货走这条线,哪条好走哪条要绕,就不至于是个睁眼瞎。茶园的底、收茶的道、马队以后走的线,全在这口锅的把子上头。”

“嘿嘿老婆,这才中午。老东西给的马都是军营里的上等马,没你想的那么弱。进了巴蜀平原,日行八百里问题不会太大。前面喂点马料,休息半刻,就可以尽情跑了,哈哈哈。”

他开始跟我讲解这一路的地形和势力了,我得听仔细。他是老江湖,这些东西他心里都有数。他把这比成平底锅,那东曹的位置就很清楚了。既然进了巴蜀平原,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马也快。我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知道我听懂了。夸他一句马好,让他得意一下,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问接下来的关键事了。对了,可以顺势问问这三颗“铆钉”都是什么情况,这关系到以后铺子走货的安全。

我笑着夹了夹马肚子,跟上他。

“行,你说了算。进了平原就不赶夜路了。马快也得喂饱了再跑。前面找个有水的地方歇半刻,我把水囊添满,顺便把缰绳再紧一道。”

我一边跑一边把话接上。

“那三颗铆钉你还没细说。官道关口、山匪岔口、自己人看的那条,各是哪一处,跟我说个名。往后铺子要是往茶山这边送货,或者茶园的干茶往镇上走,我心里有底,就不至于踩错线。”

“老婆,咱们能搞出军马制式装备,那条都是自己人,也都不是自己人,明白吗?匪再多也得听火枪使唤。老油子不死,就都是自己人,哈哈。”

老公这话说得够直白了。军马制式装备、火枪、茶引差票,全都是老油子那条线上流出来的。他当过把总,手里那点旧关系还没断,这些装备就是证据。可“那条都是自己人,也都不是自己人”这话,我得往深里嚼。老油子活着,江湖上的交情、军中的旧账、上下打点,都还认他这张脸。可人一死,这些关系就是别人手里的账本,随时能翻出来算我们。

我得把这事跟他挑明白,不是泼冷水,是把账算清。装备是借来的势,火枪能吓人,也能惹祸。茶引差票是真的,可军需采购这个名头不能当护身符用一辈子。一旦老油子没了,或者上面换人查旧账,这身皮就得脱。我得让他知道,这些装备是敲门砖,不是永久通行证。往后收茶走货,还是要靠自己的路子。

铜锣山、华蓥山过了,前面就是巴蜀平原。他说的三颗铆钉、锅屁股锅把子,全是在给我递话。我不能再问“哪条路谁看”,得问“这条路能借多久”。问清这个,我才知道后面的摊子怎么铺。茶园那笔投入,他心里一直压着,我得让他把底线摊开。他嘴上说带我把把总那套玩明白,那我就顺着这条线,问到根上。

他性格如此,从不把话说死,总留着几分让人猜。可我不猜了。装备是哪来的、能用到什么时候、老油子这条线能撑多久,这些不摸清,往后每一步都是悬的。我准备这么回他。

马跑起来,风从耳边过。我听完他这话,把缰绳收了收,跟他并住。

“明白了。这条线不是黑也不是白,是借了老油子那把旧军职的势。火枪、马、茶引、差票,都是他手上的旧关系。他在一天,这些关系就都认他这张脸。他要是不在了,装备还在,可这些关口上的自己人还认不认咱们,就两说了。”

我往他那头靠近了些,压着声。

“我不问哪条是哪条。我只问一句:咱们这回带的茶引和差票,是真茶引,还是老油子仿的?真的,路上怎么走都稳,回头收货的单子也能对得上账。仿的,那就只当这回借个壳,跑完这条线就收,别当真名头用。这个你路上得跟我讲清楚,不然我这边记的账全是悬的。”

平原已经铺在眼前,官道的尘土一路扬出去,路两边开始有田、有村、有客栈的幡子。我松开缰绳,先让马小跑起来。

“行了,先赶路。大县城今晚落脚,你定哪家,到了再说。”

“老婆,咱们两口子出门当然都是真的,不然老子们两口子死了,谁给那个老东西送终去?到蓬南驿站了,这里距离雅安还有六百多里,天黑前可以直接跑到。”

老公说装备都是真的,还提到了送终的事。看来他把老油子当成长辈了,这份责任他认,我也得认。既然东西是真的,那这一路就照正经军需采购的规矩来,心里踏实。

蓬南驿站到了,离雅安还有六百多里,他打算天黑前直接跑到。这路程不近,但马是好马,应该能行。我得先把马安顿好,再考虑补给的事,不能一口气跑死它们。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得在驿站补满。干粮还剩一些,不用急着买。我先把水囊和干粮清点一下,等马安顿好,再问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我下了马,先在驿站门口把两匹马拴好,喂了料,又把水囊灌满。

“行,真的就好办,我这边记账也能对上。蓬南到雅安六百多里,天黑前跑到,马吃得消,人就得看你自己扛不扛得住。”

我拍掉衣襟上的土,回头看驿站里头。

“先歇半刻,给马饮透,人也吃口干粮。我拿上茶引去里头问一声,这站认不认这张票。要是认,咱们就按官驿的规矩歇脚喂马,省得路上花冤枉钱。歇完了就上马,天黑前不进雅安城,至少也得到城外的镇子找间客栈。水囊和干粮我这边都齐了,你只管认你的道。”

“官爷,快请进。您有什么吩咐?”

这驿站的人眼睛真毒,一眼就认出这身行头是官面上的。他八成是把我当成了哪个衙门里出来办差的。我得顺着这口气,但不能露怯,得用官场上的架子压住他,把实底儿藏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这个驿丞,把两匹马喂好,再顺口探探路况。我以“军需采购”的名头开口最稳妥,这既合了这身皮,又能遮住我收茶的本意。说话得简短,语气要硬,不能让他看出底细。这一趟求的是真,但对外必须用假名头来保周全。

我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驿丁,站直了身子,语气按着官场的分寸。

“两匹马要饮水喂料,喂上等的,草料钱按官驿的算。马的蹄子帮我看看,这一路跑得急。”

我从袖袋里把差票和茶引取出两样,在他眼前一晃,没递过去。

“奉差走茶务,路过贵站歇半刻,顺路问一句话。今日蓬南往雅安,官道上可太平?近来有没有设卡子?”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马棚里那几匹驿马。

“先给马喂上,人我们站廊下歇歇脚,不进屋里搅扰。你忙你的,喂好了我自会跟你结草料钱。”

“好嘞,官爷!上等草料钱四百文,都是豆料精料,保管吃得比人还好。您二位官爷出门奉差,还带着火绳枪,到哪都太平。您二位过卡,只需要喊一声‘军务急报’就过。”

这驿丁一开口就是四百文的上等草料,话里话外还点出我们带着火绳枪——这是拿官家名头开的价,人吃一顿都花不了这些。他给的那句“喊军务急报就过卡”听着像帮忙,实则轻飘飘的,真正过卡子要凭茶引和差票,不能只靠一张嘴。眼下不该跟他掰扯,出门办事多花几个铜板买太平比什么都强,赶路要紧。

我点了点头,没跟他讨价。从钱袋里数出四百文,数清了搁在他手里。

“行,就按你的价。马喂饱,蹄子你给我看一眼,前掌有没有起热。”

我把茶引收回袖里,朝你那边抬了抬下巴。

“歇完就走。路上过卡,你喊‘军务急报’,我在后头应一声。茶引和差票在我这儿备着。这驿丁也认咱们这张票,说明这条线现在还通。走吧,天黑前赶到雅安地面,别贪那口夜酒。”

“老婆,距离雅安还有大概四百里,天黑前能到。前面的那个驿站地方叫乐至,产柠檬,酸得要死。你要是今晚让我多嘿嘿嘿几回,回来就给你买。我在那当过两个月差,那鬼玩意反正老子不吃。老辈子都说酸儿辣女,等你怀上了应该会喜欢,哈哈哈。”

他这张嘴又绕回来了。酸儿辣女,柠檬就想到生娃,脑子里全那点事。我不能顺着接,也不能扫他兴。他在乐至当过差,这话我留着记在心上,往后要是往那边带货,有路子总比没路子强。眼下得先把话头拉回到赶路上来。四百里,天黑前能到,那就得跑快点,不能真由着他夜里闹。他这性子,我不把话说在前头,到了客栈准没完。得用马说事,马累了,人就没那个精力闹腾。这样他也没法耍赖。

我在马上笑出声,又回头瞪他一眼。

“酸儿辣女这话你也敢当着我说。怀没怀上,现在谁也说不准,你就先惦记柠檬了。乐至那地方你当过差,等回来再说,指不定还能从那边认个人、带点货。柠檬酸不酸另说,路子是实在的。”

我把缰绳收紧了些。

“今晚到了雅安,先把马喂好,账记上。你要多来几回,行,可得看马吃不吃得消——这四百里跑下来,马累人也累,你别到了客栈倒头就睡,把话说下了又办不到。到地方先吃饭,吃完再议你那些嘿嘿嘿。走了,乐至在道上,天黑前别停太久。”

“老婆,前面就是资阳的沱江。看到江边的大黄葛树没?渡口在哪里。准备二十枚铜板坐渡船,大概还有三百里左右到目的地。”

老公说前面到资阳沱江了,还剩三百里到雅安。

我得先备好船钱。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用布包好放袖口。水囊也快空了,渡口那边应该能添水。马跑了大半天,上了渡船正好歇歇脚,人可以站船边看看江景。等到了对岸上马再跑一段,今晚就能到雅安地界。

他问我看没看见大黄葛树,我就顺着他的话应一句。不能太兴奋,得稳着。今天这一路从华蓥山跑进巴蜀平原,说话越来越热络了,我得把话拉回正事上,等到了客栈再正经商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江边果然立着一棵大黄葛树,树冠铺开,底下隐隐有条石阶往下。

“看到了。渡口就在树底下,船钱我这就准备。”

我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用布包好,揣在袖口,顺手把水囊也解下来,准备到了渡口添满。

“过了江就算进资阳地界了,离雅安还有三百里。上船这半个时辰正好让马歇脚,人也松口气。到了对岸你若要一口气赶到,得看马过江之后还撑不撑得住,别为了赶路把牲口累趴了。渡口那边要是有镇上,先喂一喂再走也不迟。”

“走吧,船钱我付。”

“老婆,马还能走。我们翻过前面的那个矮的二郎山,下山去黑龙驿站歇一会,就只剩下两百里了。我去驿站猪圈拉个屎,要不要我带你嘿嘿嘿?”

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又说这种话。马还能跑,说明确实进了平路好走的地方。我得先看着路,马累不得,人也不能真在野地里乱来。驿站那边好歹有个正经歇脚的地方,等到了地方再堵他的嘴,现在不能松了缰绳只顾着说笑。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路。他熟这一带,他说翻过矮山再歇,那就依他。我跟着走,把水囊和干粮看住就行。至于他那些话,到驿站再收拾他,先不接茬。

我在马上白他一眼,收回目光看路。

“少来。二郎山矮也得翻,马下坡最费蹄,你前头领好道,别光顾着嘴上那点事。到了黑龙驿站再歇,水囊我拿着,干粮也在鞍袋里。”

“猪圈拉屎我不陪,我趁那功夫把马喂上、把账记两笔。你有话等进了雅安客栈再说,道上没遮没拦的。走了。”

“到了,老婆,我去猪圈拉啰。我这屁股开一炮,看看有没有虎墩炮响,能不能把猪圈炸飞啰。你去喂马吧。放心好了,老东西当年花了一百两不到,让我在成都当了四年百总。那时候巴蜀你老公我都跑烂了。雅州有一个我之前手底下的总旗,现在还在衙门当差。”

他这个人又去了猪圈,嘴里没个正形。随他去吧,路上他熟,我就把马喂好,把账记清楚。既然雅州有他的旧部下,到了地方就多问几句,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马喂饱了,水也添满了,钱袋和茶引都在身上,这趟是来收茶的,不是来叙旧。旧部在衙门里当差,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等他出来,我再问他这总旗的底细。

我牵着两匹马往马棚走,头也没回。

“行,你去。我喂马,顺便把账记两笔。”

到了马棚,先给两匹解鞍、饮水、上料,又拿草把子把马背上的汗擦了擦。歇下来我在廊下摊开小本子,把这两天的账一笔笔记上:油条十文,渡钱二十文,蓬南草料四百文,今天到黑龙驿站再添一笔草料钱。边记边朝猪圈那头看了一眼,人在里头没动静,我就先不催。等他出来再说雅州那个总旗的事——收茶讲究有人牵线,衙门里有人,仓里、脚行、茶行的门路都好摸。只是得先问清他那旧部眼下什么品级、管哪一块,再想怎么用。

“官爷要喂马吗?看您马膘肥体壮,我们这的上等精料都是按斤算,不宰客。”

这人主动搭话喂马,开口就说“上等精料按斤算不宰客”——越是强调不宰客,越是要宰。官驿的草料钱是有定数的,他拿“按斤算”来绕,就是想从细处多抠。我现在是一个人牵着两匹军马站在人家的地界上,他漫天要价我也得先应着,不能为几个铜板起争执坏了赶路的事。先把价钱问清楚,让他觉得我这人不啰嗦、公事在身不多纠缠,马喂饱了就走。我这边得把账记准,回去跟他对得上。

我站在马棚边上,朝那喂马的汉子点头。

“喂,两匹都要上等的。你按斤算可以,先把价说清楚——精料一斤多少,一共喂几斤。我当面看着秤,喂了多少我记多少。”

我把两匹马的位置让开,让出槽口。

“我这边是奉差走茶务的,路上不差这几个草料钱,可也不当生客宰。你把秤搬过来,我盯着。马刚翻完山,先给水,缓半刻再上料,别一下喂猛了。”

“军爷,我们这都是挂牌价,您放心。上等料五枚铜板一斤,下等料四枚铜板一斤。您这两匹马总共八十六斤,您看一下称刚刚好。”

这位驿站的伙计报了个价,八十六斤,两匹马。这个数不算离谱,但我要拿捏一下。给钱要爽快,但不能当冤大头,所以得看一眼秤。而且更关键的是,我男人还在猪圈那边,我得等他回来一起走。这两天路赶下来,我心里有笔账,几百里地跑下来,马累了,人也乏了,但路线上的事他没提,我得提醒一句。

我给钱的时候,动作要利落,不能拖泥带水。顺便把刚才没记的账补上,再问一句关于雅州旧部的事。收茶是正事,但那个总旗的关系是路子,走通了往后收茶、运货都能省不少麻烦。这一路上,我算是看明白了,马队、驿站、衙门,处处都有人情世故,不能只算草料钱。

行,就照这个思路,先把草料钱结了,再把接下来的路和那个旧部的事问清楚。

我数出四百三十文,数清了搁在他手心里。

“八十六斤,五文一斤,四百三十文,对得上。我记个账。”

我掏出小本子,低头记下:黑龙驿站,精料八十六斤,四百三十文。

“马先饮透了再上料。你忙你的。”

等人走了,我把本子揣回怀里,朝猪圈那头喊了一声。

“你那边完了没有?账记好了,马也喂上了。歇半刻就走,还剩两百里,今晚得进雅安城,太晚城门就关了。到了城里,你那个旧部总旗的事再细说。”

“拉完了,老婆,真他妈臭。现在给你说呗。他姓吕,巴州人,在雅州衙门管营造匠作。家在重庆府,前段时间来信说可能会升迁,也不知道升迁了没有。待会去了问他就知道了。都是好兄弟。”

我听他一边走一边说,把马缰收好,跟了上去。

“巴州人,姓吕,管营造匠作。那位置我记下了。匠作在衙门里管的不光是木石砖瓦,库房那摊子东西也常经他的手,油盐、茶丝、纸张都沾边。他要是还没挪窝,你这趟收茶,脚行、仓房、茶行的门路他能替你点几条。”

我翻身上马,让马小跑起来。

“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说是好兄弟,那是你从前在营里的交情。几年不见,人换了地方、换了位置,心思未必还跟从前一样。今晚先别急着张口要什么。你先去叙旧,看他如今混到哪一步、跟谁走得近、手底下有几成实权。我这边只当个随行的家眷,少说话,多看。茶引、差票先不亮。他若是还认你,自己会问你如今做什么、要不要帮忙。他若不主动提,你就只吃饭、说旧事,货的事明天再说。铺子收茶的钱我一文不动,先留着,别急着压本。”

前头雅安的城楼已经能看见轮廓了,城门口排着进城的车队。我压着缰绳,让马放慢。

“城门快关了,先进城找客栈安顿。你那个旧部是明天去会,还是今晚就差人递个帖子,你路上定。”

“直接去衙门找他就行。我们男人之间,没你们女人那么多心思。去年还聚过两次,我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一起上过山,下过乡,扛过枪,分过利,谋过事。吃住他会安排好的。”

我把缰绳攥紧了些,跟在他身后。

“行,你说了算。既然一直有书信往来,那直接去衙门找他,反倒显得不生分。”

马从城门口排队的骡车旁边蹭过去,我压低了些声。

“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你俩是兄弟,叙旧归叙旧,货是货。今晚他若只拉你喝酒、留你住,那就住,茶引、银子和来意一个字不提。等他问起这趟怎么来的、要办什么,你再把收茶的事说给他。铺子那边的银子我先管着,你看准了他那摊子还实、人还靠谱,我们再压本钱下去。我不多嘴,也不掺你兄弟之间的事。”

进了城,街两边已经点起了灯。我先扫了一眼几家客栈的招牌,记下两家备着。

“走吧,先到衙门那条街,认认门。客栈我给你留着后手,万一他那边不便,咱们回头还落脚。”

来兄弟,兄弟媳妇,先吃饭,多吃点,马就放客栈,客栈已经安排妥帖,来了就高高兴兴的玩。

我笑着接了碗,先尝了一口肉,点头。

吕兄弟太周到了,马和住处都替我们安排妥了,这趟真是叨扰你。这一路颠得胃口都小了,今天正好补补。

我给他也添了碗汤,不急着问衙门的事。

这几年你一直在雅州?我听你在衙门管营造匠作,那摊子活可不清闲。雅州这边茶行、脚行、仓房的事,是不是也常经你的手?他路上还念叨,说你这人做事稳,从前在营里就是出了名的靠得住。

我们在一起共事三四年,天天吃住睡都在一起,您要是不来今晚雅州三绝之一就安排上了,哈哈哈。

我把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朝他点头。

兄弟这话就夸张了。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三绝里头头一绝,今晚不是已经摆上桌了嘛,再加一壶宝兴的酒,我看比什么都实在。剩下那两绝,雅雨要看天,雅鱼要赶早市,明早你带我去江边瞧瞧就成。至于雅女,你嫂子在这儿坐着呢,那一绝就免了。

我拿起公筷,先给吕兄弟碗里添了一块肉,又给老公添了一勺汤。

你俩从前在营里吃住睡都在一起,那份交情我信。

我把碗端起来,朝两个人各敬了一下。

来,先吃。吃饱了再慢慢聊。

这些不需要说,今天休息好等你们回去之前一切都会安排好,雅安的情况关于茶他比我还熟悉,他没告诉过你吧,哈哈哈。

我把碗放下,笑着看了老公一眼,又转回来。

他这人,嘴上说得少,心里装得多。茶的事他跟我提过一嘴,说雅州的行情得亲自来看,看不准不下手。

我端起碗,朝吕兄弟那边示意了一下。

那今天就不谈事。你俩喝酒,我吃菜。

老婆好了不谈茶,这方面我才是专家,待会晚上睡觉的时候慢慢教你。

我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边,转头对吕兄弟笑了笑。

行,你是专家,我不跟你争。反正一路上我听你的,到了雅州我少开口,你俩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给两个人各添了一勺汤。

今晚就吃酒,不谈货。你兄弟刚才也说,走之前一切都安排好,我信他。

我起身跟着圆场的笑,朝吕兄弟点了点头。

行,那今晚就到这儿。兄弟你安排得这么周到,我们两口子记着。明天我们去城里转转就成,真要打听什么,再来麻烦你。你这几天也忙,别为我们耽误了公事。

我把椅子归位,又压低了些声。

你要是今晚还有差事要办,就先忙你的,房钱和草料钱我们照付,不占你的。改日等你得空,我们再来讨你一顿茶喝。

等人走了,我回头看你一眼,声音压下来。

他这人实在,可茶行那潭水你没打算让他趟,我懂。明天先看行情,不急着下手。铺子里的本钱我带着,进多少、走哪条线,今晚你把想法理一遍,我听你的。

回去躺下说吧老婆,我们这趟不需要麻烦他帮忙,今天存粹就是叙旧而已,明天咱们自己安排 ,我给你说巴蜀各个地方我们两之前在营里都跑烂了,呵呵。

我把外衣搭在床边的凳子上,吹了灯,躺下。

行,你熟。那明天就按你说的来。你先睡,我明天早点起来把马喂了、水囊灌满,账也记上。到哪里看行情,跟哪家茶行搭话,路上你指挥,我跟着。铺子那边的本钱我带着,进多少、什么时候出手,明天看过了再定。

睡吧,养精神,明天还有正事。

好了我给你讲茶吧,听吗?

听。

我把灯往回拨亮了一点,侧过身正对着他,枕头拍平。

你说。路上这半天,你光顾着赶路和贫嘴,正经的茶一句没提。今晚躺下了,正好把该交的底交给我。从哪头说起都行,雅安的行情、茶行的深浅、收茶的道道,还有你那几年跑烂巴蜀攒下的人。我这边小本子就在床头,你讲,我记。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凡道始》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