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死了。
它趴在光里，肚子从中间豁开，里头的零碎淌了一地，慢慢往石缝里渗。那股腥味一阵一阵往上顶，熏得人眼睛发酸。
老赵没看它。
他站在裂缝口，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虚点着地，眼睛还在叶冰身上。
叶冰往前挪了半步。刀在她手里，正手握着。
陈开撑着地，靠在墙边，看着这两个人。
灯在他手里亮着。光圈里，一个是半死不活的老赵，一个是横着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叶冰。
两个人都不说话。
陈开忽然觉得，现在呆的地方比刚才那东西还活着的时候，还要安静。
老赵忽然动了，不是逃跑，是冲着叶冰去的，也许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是跑不了了，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一条腿不好使，扑过来的样子很怪，半边身子往前冲，半边身子拖在后头，像一截被扯坏了的木头。
可他扑得很快。
叶冰侧身让开。
老赵扑了个空，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转过身，又扑。
这一回，叶冰没让。
她一侧身，让过他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老赵那条腿本来就撑不住，这一压，整个人往下跪。
叶冰顺势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肩，刀贴着他的脖子。
“别动。”
老赵动不了了。
他也没再动。
叶冰没松手。
“我问你几件事。”她说。
老赵没吭声。
“它，是什么。”
老赵看着她，不答。
“门，怎么关。”
还是不答。
“你怎么进来的。船上那个老赵，是不是你。”
老赵笑了一下。
那笑挂在脸上，不像他。
“你问吧。”他说，“答不答，是我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要问，我倒有工夫陪你。横竖，我不急。”
叶冰没接这句。
“那三十八个，在哪儿。”
老赵不笑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找不到的。”
“我可以慢慢找。”
“你慢慢找。”老赵说，“我先问你一句。你带着他——”他朝陈开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叶冰没答。
“你连他是什么都不知道。”老赵说，“还想找那三十八个。”
叶冰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陈开，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晕着的曹大力。
“陈开，看着他，等会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离开曹哥身边。”
陈开应了一声。
叶冰把老赵从地上拽起来，一只手扣着他的胳膊，往洞的另一侧走。
老赵的腿拖在地上，一路划出两道痕。
走到一半，老赵回过头，冲陈开那边看了一眼。
“你。”他说，“迟早得跟我走一趟。”
叶冰没让他再说，一拽，把他拖进了黑里。
周围静了下来。
陈开撑着地，守着曹哥。
那盏灯还亮在他手里。光打在曹哥脸上，曹哥还在昏迷着，眉头拧着，像在做梦。
陈开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层汗擦了擦。
手一碰到曹哥，他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抖。
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突然，叶冰那头传来一声。
陈开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声闷响。不像喊，像是有人把嘴捂住了，又没捂住。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这一声，长了些。
陈开盯着黑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把灯往那边偏了偏，光柱照进去，照到一半，就散了。
他看不见。他只能听。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
有时候像骂，有时候像求，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就是一个人被按住了，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响。
有那么一下，那声音拔得很高，像是喊了个名字。
陈开没听清。
中间，他听见冰总的声音。
很平，很低，听不清问的是什么。那声音跟那头的叫喊夹在一起，冷得像是从别处传来的。
陈开攥紧了灯。
他想过去看看。
但他想到叶冰跟他说的话，他没动
况且他也起不来。屁股上那道口子，一动就扯着疼。
他只能坐在这儿，听着，等。
等着等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赵现在完全被那东西控制了。
那冰总，是拿什么，让它叫出来的？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又想起曹哥。
曹哥刚才，也是被那东西控制着走的——跟他一样。一个趴着，一个晕着，谁都没能拦住自己的手。
那东西在里头，想拿他们干什么，就拿他们干什么。
陈开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他的手。
可他现在，不太敢信了。
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陈开以为，那边没人了。
黑暗里，有了脚步声。
叶冰走出来，一个人。
她手里的刀还在。刀上，多了些暗红的东西。
她走到灯底下，站住。
陈开往她身后看。
叶冰身后，什么都没有。
“冰总——”
“他不会再出来了。”叶冰说。
陈开没再问。
叶冰蹲下去，看曹大力。
她伸手，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像是在找穴位一般，突然食指和中指并拢发力一按，隔了几秒钟一松。
“曹哥。”叶冰叫了声
曹大力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一睁眼，先看见叶冰。
然后看见她手里的刀，刀上有血。
再然后，他看见地上那东西。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冰总……”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我又……”
“没事。”叶冰说。
曹大力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来。
叶冰站起来，看了看那道裂缝。
她把陈开的胳膊架上肩。
“走。”
“去哪儿。”曹大力问。
“那边。”叶冰抬了抬下巴，冲那道裂缝，“老赵进来的路。尽头是个洞，洞那头，通外面。”
曹大力撑着石壁站起来，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裂缝很窄，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
曹大力打头，陈开夹在中间，叶冰殿后。三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里挪。
身后的灯，越照越远。
陈开被架着，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东西的肚子还豁着，腥臭的东西淌了一地。
再过去一点，是老赵刚才站的地方。
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