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踩下刹车。
红色的帕拉梅拉稳稳停在“才村”那块红漆木牌前。
“下车。”我没有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村道。
舒秋月正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听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大叔,你什么意思啊?这才到村口呢。”
“我就送你到这儿,”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我们说好的,到了大理,你自己找住的地方,我付钱,然后各走各的,我不带你进村。”
“张泽海,你是不是有点太拔屌无情了?”她眉头一皱,“我这腿还缠着纱布呢,这村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和那么大个登山包去哪儿找酒店?”
“你可以现在用手机找,找好了我送你过去,付完钱我再回来,”我语气没有起伏,“但是,才村,你不能进。”
那是我最后用来喘息的地方,我连那里到底是什么状况都不知道,绝对不可能带个行走的麻烦精进去。
舒秋月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确认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行,找就找。”
她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梆梆响。
车厢里很安静,我摸出烟盒,正准备点一根,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了我脸上。
“找好了,就这家。”
我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风花雪月大酒店。
豪华大床房,每日包含双人自助早餐,专车接送,贴身管家服务。
月租打包价:一万七千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舒秋月,你疯了?”我盯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一万七千四?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你不是让我自己挑吗?”她理直气壮地收回手机,“我挑好了啊,大理最出名的五星级酒店之一,环境好,服务好,最适合我这种伤员静养,而且人家名字就叫风花雪月,多应景。”
“换一家,”我冷着脸说,“我卡里只有一万多,拿不出接近两万。”
“不可能!”她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车头,“张泽海,你开着保时捷帕拉梅拉,你说你拿不出两万?你糊弄鬼呢!你就是想反悔,想把我扔在那种两百块一晚的快捷酒店里发霉。”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车不是我的。”我咬着牙强调了第三遍。
“就算不是你的,你能开得起这车,说明你身价也不低,大叔,做人要讲信用,你说过,只要我在一万以上的标准里随便挑,你就付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万以上?”
“你原话是‘找个一万以内的’,那是你单方面的霸王条款,你撞了我,我可是放弃了报警和一切后续索赔权利,只换了一个月的安宁,这笔账你怎么算都划算。”
她凑近了一点,那股淡淡的柑橘味又飘了过来。
“而且,我打听过了,这个风花雪月大酒店离才村有好几公里呢,我住在那儿,绝对不会去打扰你治病,一个月,三十天,我保证像人间蒸发一样,大叔,这买卖,你不亏。”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算计好了每一步的小狐狸。
我看着她,胸口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
但我知道,我跟她扯不清,这丫头不仅牙尖嘴利,而且深谙人性,她知道我极度渴望独处,极度渴望摆脱她,所以她把筹码抬到了我能承受的极限。
“一万七千四。”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
“对,一分不能少。”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三年了……我把每个月的工资都打进关小雨那个所谓的“家庭未来账户”,自己兜里只留个烟钱,但我私底下,还有一张很少用的卡。
那是我刚工作第一年,拼了半条命拿下一个大单,公司发的三万块提成。
我本来想用这笔钱,等关小雨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个钻戒。
后来晋升失败,这笔钱就一直压在钱包最深处,像个嘲讽我的笑话。
我睁开眼,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扔在仪表盘上。
“这里面有两万九千多,”我声音干涩,“足够你在那个什么风花雪月里住一个月了。”
舒秋月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我,眼里的精明突然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你……真给啊?”她似乎没料到我真的会拿出这笔钱。
“拿着,”我没看她,重新挂上挡,“导航,风花雪月大酒店。”
舒秋月没有马上拿卡,她盯着我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卡捏在手里,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带。
“大叔。”
“闭嘴。”
“哦……”
……
半小时后,帕拉梅拉停在了风花雪月大酒店那气派的大堂门口。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她那个像小山一样的行李堆全都搬了出来,放在行李推车上。
舒秋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堂门口,和她身上那件廉价的白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格格不入。
“密码是多少?”她看着手里的卡。
“我的生日,970715。”我把后备箱重重关上。
她点了点头,把卡揣进口袋。
“你……不进去看着我刷卡?不怕我把钱套现跑了?”她问。
“随便你。”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张泽海。”她叫住我。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笑了一下。
“谢了,这一个月,我祝你早日康复。”
她抬起手,挥了挥。
“别联系。”我扔下这三个字,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引擎轰鸣,我一脚油门,红色的车身驶离了酒店大门。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还站在原地,直到拐过弯,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没有叽叽喳喳的噪音,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讨价还价。
清静了。
我终于把这个麻烦甩掉了,这三万块钱,买断了我所有的负罪感和牵扯。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肩膀上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点。
……
离开酒店,我沿着环海路往才村的方向开。
大理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半小时前还是艳阳高照,此刻苍山顶上的云层突然压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天空中化开。
风变大了,吹得路边的柳树剧烈摇晃,湖面上的波浪也开始翻滚。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势来得很急,几秒钟的功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开眼前的视线。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像提前进入了黑夜。
我打开双闪,降低车速,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积水被轮胎碾压发出的哗啦声。
快到才村路口的时候,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牌。
我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右侧的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
我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那是条没有避雨亭的沿湖公路,一个女人正沿着路肩,在暴雨中艰难地往前跑。
她没有撑伞。
雨水已经把她全身都浇透了,白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
她跑得很慢,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我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闪过关小雨当年在雨中等我下班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暴雨,也是这样狼狈的身影。
我胸口猛地一抽,手心又开始往外冒冷汗,那种该死的窒息感,在清静了不到一个小时后,再次卷土重来。
我咬着牙,把车往路边靠了靠。
就在车子快要超过她的时候。
扑通。
女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水的路边。
她挣扎了一下,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重重地跌了回去。
雨水无情地砸在她身上。
我一脚刹车踩死。
没有犹豫,我抓起副驾驶储物格里的一把黑伞,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把我的外套打湿了一半。
我快步走到女人身边,将伞撑在她的头顶。
“你没事吧?”我大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女人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非常苍白的脸,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五官很精致,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凄楚。
她的右侧膝盖磕破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迷茫,像是灵魂已经被这场雨冲走了。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试图避开我的手,自己站起来。
但她刚一发力,脚踝处传来一阵扭伤的剧痛,整个人又往旁边倒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稳住。
她的胳膊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逞强了,你伤了脚。”我加重了语气,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不用管我……”她咬着发白的嘴唇,低声呢喃。
“雨太大了,你这样会死在路边的。”
我不由分说,将伞柄塞进她手里。
“拿着。”
她愣愣地握住伞柄。
我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用力将她从泥水里抱了起来。
女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随即便软了下来,任由我抱着她走向路边的保时捷。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她的白裙子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了一大片水渍,但我也顾不上了。
我关上门,绕回驾驶室,坐了进去。
车厢里开了暖气,温度渐渐上来。
女人蜷缩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家……在前面。”她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地址。”我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的最大档。
“才村,134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僵住了。
我转过头,盯着坐在副驾驶上这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女人。
才村……134号……
程菲让我去的地方,那个能让我“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外面雷声轰鸣。
我看着她,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这场暴雨中,将我死死地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