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把最后那块小蛋糕从油纸包里取出来的时候，都沉默了一瞬。

那个蛋糕在旅行包最底层压了这么久，已经被挤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扁圆柱体，边缘有被其他物品硌出来的几道凹痕，表面的奶油裱花早就蹭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微微发硬的蛋糕胚。

卡维用匕首把它切成四份。每一份都只有小拇指尖那么大。他分给帕尔瓦娜、米娜和萨米拉各一块，把最后那一小块留给自己。四个人把那点蛋糕送进嘴里的时候，谁都没有急着嚼。

甜。那股甜从舌尖上漫开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像是整个胃都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的饱足感。那点蛋糕在嘴里化开的质地比昨天那顿烤玉米和土豆要细腻得多，细腻得像是在吃一朵被糖浆浸透的云。卡维嚼了两下就咽了，但那股饱足感一直留在胃里，沉甸甸的，像是一顿丰盛大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从腹腔深处升上来的、让人想就地躺下打个盹的满足。

“太神奇了。”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卡维，那双大眼睛里映着一点被那点甜意点亮的光，“这么小一块，居然比昨晚那顿还饱。”

帕尔瓦娜把嘴角最后那一点蛋糕的碎屑抿掉，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油纸包，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如果卡维没有看错，那大概是某种戒备。她在美食街那个房间里的记忆还新鲜得像昨天才被烫上去的烙印。

四人收拾好行装，按着昨天的节奏继续走。卡维走在最前面读门，米娜跟在他半步之后，帕尔瓦娜在左侧，萨米拉殿后。一天多的磨合之后，这个阵型已经不需要商量就自然形成了。

一路上的房间大多空荡得让人麻木。偶尔有几只低级魔物从暗处窜出来，萨米拉一剑挑翻，连帕尔瓦娜都用不着动。直到中午——或者说是卡维感觉到自己胃里那块小蛋糕的饱足感开始消退的时候——他们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了一片和之前所有房间都不一样的光景。

人声。

那是一种很密集的、从很多人嘴里同时发出来的、混杂着说话、大笑、杯盘碰撞的喧哗声。那声音从门后涌出来的时候，卡维第一个反应是握紧了腰侧的手弩，第二个反应是回头看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四人穿过白光，走进了那个声音的源头。

一个大型宴会厅。穹顶很高，上面挂着几排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从那些多面切割的晶体里折射下来，铺满了整个空间。

厅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圆形的十人大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

烤全羊的油脂从表皮上缓慢地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白切鸡的皮是金黄色的，被切成整齐的块状码在盘子里；清蒸鱼的眼睛还鼓着，鱼肉从裂开的皮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肉；红烧肉在盘子里叠成一个小塔，酱色的汤汁在塔底积了浅浅一层。水果拼盘里码着切成花瓣状的蜜瓜、剥好了皮堆成小山的荔枝、切成星形的杨桃。点心架上是几层叠起来的蒸笼，最上面那层刚被掀开盖子，白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虾饺和烧卖的咸香。

已经有不少人围坐在那些大桌子旁边，拿着筷子、勺子、甚至直接上手，吃得不亦乐乎。

有的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往盘子里夹菜，有的人正在用牙撕扯一整根烤羊腿，有的人端着一碗汤在慢慢地喝，面上带着一种酒足饭饱之后才会有的、松弛而满足的倦意。

在所有的桌子最前方，有一个小型舞台。舞台的墙面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此刻还是黑的，像一面被拉上了幕布的、还没有开场的老戏台。

卡维的目光在那块黑屏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鼻子里灌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蒸笼里涌出来的面食的麦香、水果切开后那股清冽的甜、还有某种像是被酒液浸过的、温热而醇厚的味道。

那些气味叠在一起，浓密得像是能用手抓住。

“咕噜。”

米娜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最近那张桌子上那盘被切成小块的、正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飘出来：“哇……这是在哪个宴会现场吗？”

萨米拉已经迈出去了两步。她的鼻子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两只脚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一样朝最近的桌子移动。她的手已经伸向一盘堆得冒尖的烤鸡腿，指头几乎要碰到最上面那只鸡腿焦黄的皮——

然后她停住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把。她转过头来，看见卡维、米娜和帕尔瓦娜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卡维正侧着头，目光沿着宴会厅的墙壁缓慢移动，嘴唇微微抿着。米娜站在卡维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他的肩膀当挡箭牌。帕尔瓦娜双臂环抱，下巴微抬，目光从那几排大桌扫到舞台上的黑屏，又从黑屏扫到宴会厅的四个角，整个人像一尊被调到“戒备”模式的雕像。

萨米拉的动作像是卡带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伸出去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把刚才沾到的一点油星蹭掉。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略显尴尬：“你们……怎么不动？”

帕尔瓦娜没有理会萨米拉。她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一桌正在埋头吃饭的攻略者身上，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正把一碗汤端到嘴边，喝得很慢。帕尔瓦娜看着他喝完那碗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又伸手去夹下一筷子菜。一切正常。她又看了另一个方向——两个年轻女孩正对着一盘水果拼盘说话，其中一个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瓜，另一个正在用叉子挑一块被切开的杨桃。她们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放松，没有卡顿，没有恍惚，没有眼神发直。

“倒是有点像公司的年会现场。”帕尔瓦娜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里有一层很薄的冷意，像是把某个正在往上冒的、不太好的联想按在了水面底下。

美食街那次的坑还历历在目——那些摆在摊位上的食物，那些让人停不下来的香气，那些最后变成脂肪堆在身体里的、无法拒绝的摄入。她还没有蠢到要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而且，这个房间她上一世并没有来过。她没有现成的记忆可以对照。

“卡维学长。”米娜用小手拉了拉卡维的手，“我们要怎么办？”

卡维正盯着宴会厅尽头的墙壁看。那面墙在舞台后面，被几层垂落的深色帷幕遮住了大半，帷幕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一段和这个房间其他部分一样的、灰白色的石壁。他沿着那面墙的走向从左到右扫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穹顶那些水晶吊灯之间有没有可以攀爬的通道，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最近那张大桌旁边的地面上，那里铺着和墙壁同色系的灰白色石板，石板的缝隙里没有门。

“我看了这么久，”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三个人听清，“一直没找到前往下一个房间的门。”

“好像是哦。”萨米拉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这次她看得很认真，目光在那四面墙上逐段逐段地移动，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让她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难道他们也是因为无法离开才安心吃喝的？”

她说“他们”的时候指了指那些坐在桌边的攻略者们。那些人吃得很投入，但萨米拉仔细看了看之后发现，他们之间的互动并不像真正的宴会上那样热络。有几桌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只是各自埋头吃着面前的食物。有的人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盘菜就站起来换到另一桌，坐下，继续吃。没有人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也没有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搜寻出口。他们像是被什么很软的东西，一圈一圈地缠住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绕着房间走一圈，先找找有没有门。”卡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帕尔瓦娜赞同道。她的目光从那几个正在埋头吃饭的攻略者身上收回来，落在卡维脸上，“先保证后路准没错。”

四人开始沿着宴会厅的边缘搜索。整个厅很大，足够摆下二十来张十人大桌还留出走动的空间。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完四面墙——沿着墙壁底部摸过去，用手指叩击石板的缝隙，查看帷幕背后有没有暗门。舞台后面那面墙被帷幕遮得最严实，卡维掀开最外侧那层帷幕的时候，后面只有一段和别处毫无二致的灰白石壁。他用手弩的金属臂在墙面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而密实，不像有空腔。

没有门。

“我记得——”米娜站在舞台侧面的一个角落里，用手指抵着下嘴唇，那双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正在回忆什么的光，“好像只有领主房间才会这样。”

她的话音落下去之后，另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拍。

“领主房间”——这四个字在迷宫里的分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注释。前三层的经验告诉他们：当一个房间没有出口的时候，那只能是即将开战的领主房了。

四人对视了一眼。萨米拉把搭在腰侧短剑上的手收了回来，改成环抱在胸前。帕尔瓦娜的脚步往卡维的方向靠近了半步。米娜的手指重新攥住了卡维的袖口。

“唔，”卡维沉默了几拍之后开口，“我们先坐下来吃点吧。”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卡维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正在桌边埋头吃饭的攻略者：“我观察了很久。他们用餐之后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情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后面接下来要说的部分留一个缓冲：“我觉得这次，考验应该不在食物上。”

“好主意！我赞同！”萨米拉几乎是卡维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了上去。她的脚已经开始朝最近那张桌子移动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得太久的弓终于被松开，那种从进入宴会厅起就一直在压着的、对面前那些美食的渴望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一盘被烤得金黄焦脆的、还在滋滋冒油的鸡腿。

帕尔瓦娜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卡维脸上移到那几桌正在吃饭的攻略者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到舞台上那块黑屏，最后收回来。那些攻略者确实很正常。她看了好一阵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发直，没有一个人的动作重复，没有一个人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没有反应。她试着在脑海里回忆上一世的路线，但这个房间——或者说这个宴会厅——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对得上的片段。这意味着她不能依赖那些经验。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米娜看了看卡维，又看了看帕尔瓦娜，最后也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卡维的袖口上松开，换成了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的姿势。

四人找了一张离其他攻略者最远的桌子，在最靠边的四个位置上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张干净的白色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餐具——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副碗筷、一只小碟、一个杯子。桌子中间摆着七八个盘子，里面是各种不同的菜。那盘烤鸡腿就在萨米拉正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

萨米拉几乎是坐下的同一拍就伸出了手。她抓起最上面那只鸡腿，咬了一口，油脂从齿缝间挤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了一滴。她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微微眯着。

米娜也拿起了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很小的一块，送到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她的眼睛亮了一度，又伸出了筷子。卡维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是某种用骨头熬了很久的、浓白色的汤，盐味不重，但那股鲜味从舌根漫开，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弛了一截。帕尔瓦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先抿了一口，确认没有什么异样之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四个人吃得很痛快。筷子刀叉上下翻飞个不停，这段时间真的把大家饿坏了。

卡维一边吃一边留意着宴会厅里的动静。他的目光时不时从那块黑屏上扫过，也扫过每一扇他没有找到的门可能在的位置。他还注意到，从他们坐下来到现在，白光的闪烁一直没有停过。

又有一道白光闪过。宴会厅的某个空位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攻略者，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追逐中逃出来的、惊魂未定的茫然。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然后被桌上那些食物的香气牵引着，红着眼睛就冲了过去。

然后是下一道白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干掉的血迹。她走进来之后也和前面那个男人一样，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被食物的香气领走。

再下一道。再下一道。

卡维嚼着嘴里的那口红烧肉，目光在那一道道白光和那些新出现的面孔之间缓慢移动。那些白光闪过的间隔正在变得越来越长。最开始他们进来的时候，间隔大约是两三分钟一次；现在坐在桌边吃了这一阵，间隔已经拉长到了七八分钟一次。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目光从又一道刚闪完的白光上收回来，低声对帕尔瓦娜说：“迷宫中所有还活着的人，大概都在往这个房间集中。”

帕尔瓦娜端着水杯，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也扫过那些新来的面孔，扫过那些坐在桌边埋头吃饭的、数量已经比他们进来时多了不少的人。她的嘴唇碰着杯沿，声音压得比卡维还低：“嗯，大概一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