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战鼓和号角,没有马蹄声碎和刀光剑影。
清晨叫醒他们的不是号令,是鸟鸣;夜晚催他们入睡的不是更鼓,是虫唱。
日子像溪水一样,缓缓地流着,流过了春,流过了夏,流过了一季又一季。
每天早上,独孤天峰扎完马步后,独孤无名便会带着他去溪边捕鱼。
溪水清浅,能一眼望到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青苔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几尾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机警而敏捷,阳光透过水面照在它们身上,鳞片闪着细碎的银光。
独孤天峰喜欢光着脚踩在水里,凉凉的,那种清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他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独孤无名站在下游,双手张开,像一张无声的网。他的捕鱼技术很好,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
独孤天峰也会试着去抓鱼,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屏住呼吸,小手慢慢地伸进水里,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水面,鱼尾巴一甩,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他扑了个空,水花溅了一脸,撅着嘴,满脸不服气。
独孤无名也不说话,只是弯下腰,手一探,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便到了掌中。
他将鱼递给儿子,那条鱼还在挣扎,尾巴扫在独孤天峰的手心,痒痒的,他又笑了起来,方才的失落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午后,阳光变得慵懒而温暖。
十二会教独孤天峰翻跟斗。
十二的武功算不上多高,但翻跟斗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从小到大,翻跟斗翻了成千上万次,翻得比谁都溜。
他在草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翻,翻得像一个滚动的车轮,又快又稳,衣袂带风,呼呼作响。
独孤天峰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十二的身影转动。
轮到他自己了,他学着十二的样子,弯腰,低头,双手撑地,脚一蹬,第一个跟斗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笨拙的西瓜虫,滚到一半就偏了方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草地上,嘴里啃了一嘴草屑,抬起头,一脸茫然。
十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走过去,把独孤天峰从地上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后手把手地教他。
“腰要挺直,腿要绷紧,头要往怀里收,对!就是这样。手撑地的时候不要用蛮力,要借势,身体往前倾的势头,带着你翻过去。来,我托着你,再试一次。”
十二的大手托着独孤天峰的小腰,带着他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这一次,他翻得又高又稳,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草地上,张开双手,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
独孤天峰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堆起兴奋的红晕,转身就朝木屋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娘!娘!我会翻跟斗了!”
皇甫仪茵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独孤天峰更得意了,又跑回草地上,连续翻了三个跟斗,虽然第三个又歪了,可他毫不在意,爬起来继续翻。
十二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傍晚,夕阳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独孤无名会带着独孤天峰去瀑布下的深潭游泳。
瀑布从高处跌落,水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水花溅起来,在夕阳的照耀下画出一道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转瞬即逝,又转瞬重生。水潭很深,水很凉,凉得彻骨。
独孤天峰站在潭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条小鱼一样扑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在水里扑腾着,手脚并用,划得乱七八糟,水花四溅。
独孤无名游到他身边,托着他的肚子,让他浮在水面上。
独孤天峰感觉到了那股托举的力量,心里踏实了许多,手脚开始有节奏地划动。
慢慢地,他从一臂之遥游到了两臂之遥,从两臂之遥游到了三臂之遥。
他的动作还很笨拙,姿势也很难看,像一只拼命扑腾的小鸭子,可他没有沉下去。
他游到岸边,双手扒住岸边的石头,爬了上去,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
他转过身,朝着还站在水中的独孤无名喊道:“爹,我会了!我真的会了!”
独孤无名站在水中,看着儿子那张被水泡得红扑扑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比什么夸奖都让独孤天峰开心。他知道,爹爹的点头,就是最大的肯定。
晚上,油灯亮了。
皇甫仪茵会在油灯下教独孤天峰读书写字,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独孤天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更是歪到天边去。
可他写得很认真,写错了就用手指蘸着水擦掉,擦完了重新写,不写完不睡觉。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微微皱着,那股倔强的劲儿,像极了他的父亲。
皇甫仪茵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夜的微风。
皇甫仪茵教他“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是人。
教他“山”字,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稳稳当当。
教他“水”字,弯弯曲曲的,像溪流一样,不能直,也不能断。
独孤天峰跟着她念,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光。
独孤无名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在院子里,将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尖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夜风吹过,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溪水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他想,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溪水,鸟鸣,儿子翻跟斗时脸上的红晕,女儿睡着时嘴角的口水,油灯下妻子教孩子写字的背影,桌上冒着热气的粗茶淡饭。
这些日常,平淡,却踏实。寡淡,却有味。
像山里的一株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自己就能从石缝里长出来,迎着风,沐着雨,该开花时开花,该结籽时结籽。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活着,就够了。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耳畔是风声,是虫鸣,是儿子在屋里念书的童音,是妻子温柔的低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悠长的歌谣,唱着从前,唱着现在,也唱着将来。
他想,这样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年,是一年;过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不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