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麦收那阵子,所里最怕的是火。火这个事没人说得出道理,反正一年最要紧的那半个月,谁家的火都得看着。
麦子割下来拉到场上,摊开晒,脱粒机一响就是一整天。场子都压过,拿石磙子压,压得平,摊麦子才不糟。场上麦秸堆得比人高,垛得紧,里头的潮气出不来,太阳底下晒上两天,手伸进去摸,里面是热的。这种热不叫热,叫做憋着。憋着的东西一遇上火就走了。往年的规矩是麦场边上要留一丈宽的空地,水缸要满,缸边搁着桶。这个规矩年年讲,讲的人从麦子起身讲到麦子进场,讲了十来年。
五月下旬一天后晌,东洼的场上着了火。那阵子连着半个多月没下雨,地里的土一踩就起灰,风吹过来,场上的麦糠飘得满街都是,落在头发上,晚上睡觉能抖出一层。
起火的那会儿我在所里抄材料。先听着外头有人喊,喊声乱,不是吵架的那种喊。我搁下笔出去,站在台阶上一看,东边天上有烟,一道黑柱子,烟柱子不高,歪着,让风压着往西倒。李广田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就说走。我跟他骑车过去,路上遇见吴长庚开着偏三轮也往东去,车斗里搁着两把铁锨,锨头上还沾着上一回用剩下的泥。沈大爷跟在门口站着,手搭在门框上,看我们出去,没问去哪儿。
到了场上,火已经小下去了。场边上一口搪瓷缸落在土里,缸里的水早干了,缸底的茶叶糊在壁上。着火的是西边那个垛,垛塌了半边,黑乎乎的一片,边上的麦秸还在冒烟。村里人都在,拿桶的、拿铁锨的、拿麻袋蘸水往上盖的。水是从场上那口井里提的,井绳湿了半截,提水的人排着队,桶碰着井台,响成一片。有个后生裤腿上烧了个窟窿,站在一边喘气,手背上红了一片,自己在那儿吹。火是村上的人先扑下去的。等我们到,就剩下防着再烧起来这一件事。防的办法是把边上没烧着的麦秸往开处搬,拿粪筐和推板往外弄,搬出两丈远,摊平。搬的时候一垛一垛过,人挨人,排成一条线,跟汛期扛沙袋那时候差不多。有人的胶鞋让火星子烫穿了底,走一步往里灌土。
场上没人说话,就听铁锨刮地。搬了有大半个钟头,天都黑了,还剩最后一垛。有人从家里端了一盆水来,放在垛边上,谁渴了就拿瓢舀一口。那盆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水里漂着一小截麦秸。
灰堆上头还冒着青烟。搬完麦秸的人身上都是一层灰,汗把灰和成了泥,脖子上一道一道的,拿袖子一抹,袖子也成了花的。灰里掺着烧过的味,走到哪儿都带着。
火灭了以后要问火是从哪儿起的。问之前先把人分了两拨,一拨留在场上看着灰堆,一拨回去各家说一声。看灰堆的那几个蹲在场上抽烟,烟头摁在土里,谁也不说话。李广田围着那个垛转了两圈,鞋底上沾了一圈黑灰,走到哪儿掉到哪儿。他问的是头一个看见火的人。头一个看见火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地头逮蚂蚱,蚂蚱装在一个空酒瓶里,瓶子是白的,上头贴着张纸,纸让太阳晒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商标。他说他先看见垛顶上冒烟,烟是白的,冒了一阵就黑了。问他有没有看见人,他说没看见,场上那会儿一个人也没有,人都回家吃饭去了。
起火的原因,当天说了两样。大概也就是这两样。一样是脱粒机带出来的火星,村上的人说那台机器上头的皮带轮磨得厉害,磨出来的火星落进麦秸里,这种事外头也出过。另一样是有人在场边上烧过东西,说的是垛南头那块地,地上有两尺见方一片黑,是烧过的印子,印子里有一截没烧完的草绳,还有几个烟头,烟头是卷烟的,不是旱烟。烟头这个事一出来,问的人就多了。
问了两天。
两天里我把听见的话都记下来了。
记了两页半。
在场边蹲了半宿这句话,大概,是场主说的。场主姓韩,东洼的人,跟所里做饭的老韩不是一家,单名一个旺字。他说的原话是,头天夜里他惦记着第二天的天,出来看了两回。头一回是吃过晚饭,天刚黑;第二回天快亮的时辰,他在场上转,看见垛南头那片地上蹲着个人,背对着他,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亮了好几回。他喊了一声,那人站起来往西走了,走得快,没看清脸。他说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路上过的人歇脚。
李广田问他那人穿的啥。
他说看不清。天没亮,就看见个影子,个不高。
问完了,李广田没往卷上落。他抽了支烟,抽到一半灭了,大概是不想抽了。他说,蹲在场上过夜的人,镇上一年有那么几个,谁家在外头打工回来晚了,怕敲门惊动老人,就蹲在墙根上等天亮。烟头这个事,是明天问也来得及的事。头天说的是机器,机器的事有痕迹,皮带的磨痕在,看过就算数。第二天再问人,人说的话就得再看一遍。
我叫他这话记在本子上,本子上写的是:火起原因,机器磨火星,待县上验。这一行是我记的,记完抄了一份交上去,用的是所里剩的复写纸。
第三天县上下来两个人,看了一上午,回到所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他们的话是,从现场看不出旁的门道,机器的皮带确实磨了,磨口是旧的,不是新磨的。这个说法跟村上说的对得上。他们写的鉴定上落的是:自燃。后头又添了一行,说的是不排除其他原因,请所里补充查证。
落到处理意见上的字是我抄的。材料来一份我抄一份,鉴定、问话、现场,抄完了对页数。那个场主的那份问话里,有蹲着个人这一段,这段话我抄的时候一笔没落,全抄上了。抄完我把卷订好,入了柜。哪一年订的卷,哪一年入的柜,柜子上的号,都按规矩来。
卷里没有一句是那句问话的下文。蹲了半宿的那个人是谁,后来查没查,材料上再没有别的字。大概也就没查。那一截没烧完的草绳,那几根烟头,也就在材料上停了那么一行,跟别的材料上停着的那些行一样。
烧掉的,大概是两家一年的口粮。谁家烧的谁家心里清楚,村里分了口粮给两家,是按各家的地亩分的,分了两回,一回是麦收后,一回是秋后。场主姓韩的那家,第二天来所里问过一回,问的是火的事结没结,家里好重新垛。李广田说结了,垛吧。他就回去垛了。
大约九月里我下乡从东洼过,那片地打了新场,场边上的垛码得比去年规矩,当中留着两丈宽的道。道边上立着一口缸,缸是满水的,缸沿上搁着个葫芦瓢,瓢把磨得发亮,柄上系着一段麻绳,绳拴在缸沿的木耳上。转过年我又去过两回,缸里都还是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