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
他来的时候是腊月前,天刚冷起来。
这个人来的时候,镇上谁也不认得他。那阵子外头来的人多,收废品的、修伞的、卖杂药的,一年到头有那么几拨。四十上下,脸黑,说不清是晒的还是洗得少,穿的是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短,露出手腕。他背着个缝口的麻袋,麻袋里装的什么不知道,走路有点拐,左脚落地的时候虚一点。他到镇上头一天,在东街那个卖馄饨的棚子底下坐了一晌,没吃,就是坐着。馄饨铺的老谢后来说,他问过一句有没有剩汤,老谢给他舀了碗带汤的。碗是老谢的,粗瓷,边上磕过,磕口让人磨得圆了。
入冬前他又到所门口来过一趟。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漆写的字。
他没进来。沈大爷出去问过他找谁,他说不找谁,看看。沈大爷让他进屋喝口水,他没进,走了。走的时候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槐树上的叶子早落净了。
过了几天,出了桩事。
报的是一桩丢钱的事,在头晌。西街有个倒腾粮票的,说自己兜里少的钱,说不清是丢的还是被人摸的。这事没凭据,最后也就没立案。可是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有了话。话里头说的是那个外乡人,说他在馄饨铺门口坐十来天,说他不修边幅,说他要过饭。有个孩子说给他指过路,有个老太太说给过他半个窝头。这些话都是零碎的,一个人说一句,凑在一起也凑不出个整事。大概是丢钱的人自己也没个准数,说丢的是兜里那几张,数多少自己也含糊,反正是没凭据。
腊月上旬,天冷得厉害,夜里上了冻,井台上结了冰,早上挑水得拿镐头砸,砸完拿井绳吊着桶往下放,绳子上也挂着一层霜。初八早上,修桥的那几个人在柳河桥下头发现了人。人已经硬了,是在桥洞里头,靠着里侧的墙坐着,麻袋搁在腿边,两只手在怀里揣着。桥洞这一头对着一个死墙,风灌不进去多少,可也不挡冷。底下铺的是干草,干草大概是自己搂的,搂得不多,够垫着坐。
李广田带我去的时候,人还没动。他先看了一圈,桥洞里没有挣扎过的样子,也没有别的东西。他把人身上的衣裳掀了掀,看有没有伤,看完了说是没有。验的人是县上来的,说了句冻死,别的没多说,大概也没别的可说。查这个人的来历查了三天。他身上没有能说明身份的东西,麻袋里是几件旧衣裳,两个空酒瓶,半包烟叶。衣裳上没有字,也没人认得他。问遍了镇上,问到了那些给过他吃的话,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姓什么,哪儿的人。他左手的虎口上有一块疤,是旧的;牙缺了一颗,是门牙,缺了有些年,说话漏气。穿的鞋是黑胶鞋,前头开了口,拿麻线缝过,缝的线是白的,粗,一看是自己缝的。问过的话我都记了,记的时候记的是问谁、几时问的、问出来的是什么。问出来的是没有。
无主尸的规矩是这样,公告贴在所门口,贴三十天,没人来认,县上出钱埋。公告是我写的,写在一块硬纸板上,毛笔字,用的是墨水瓶里剩的那点陈墨,字写到一半墨不够,又兑了点水,写的是,无名男尸一具,年约四十上下,身长约五尺四寸,着旧棉袄一件,棉袄面是藏青的。请看的人来所认领。底下写的是日期,落了所里的章。那块纸板是唐玉梅从装纸的箱子上拆下来的,边上还留着半个图钉的眼。
那块纸板在门口贴了三十天。头几天有人站着看,看完了议论两句。过了十来天,就没人看了。下雪的那几天,纸板上的字让雪打湿过一回,墨化开一点,认出还认得出。满月那天我把纸板摘下来,字还没糊,只是边上软了。
后事是县上办的。县上出钱买了一口薄棺,找了两个人抬到镇西那片乱葬岗上埋了,埋的时候我在,拿本子记了埋的时辰、地方、土有多深。埋完那两个人拍拍手上的土走了。土是新挖的,堆在坑边上一小堆,比旁边的浮。
这一桩在卷上就是这些。来和去都短,短到抄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抄完那一页,我把卷订上,入了柜。
第二年开春,我下乡从柳河桥过。转年开春,桥底下那块干草早没了,雪化了以后让风卷走,或者让谁搂回去引火。桥洞还是那个桥洞,里侧的墙上是大车蹭出来的黑印子。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风还是从那一头灌进来。桥下头的冰面还没化,冰是灰白的,当中有一条裂子,裂子从这头通到那头。
我要记一件事。夏天有一回,我在镇上碰见那几个人喝酒,说的是明年的地怎么种,说着说着不知谁提起那个外乡人,说他那会儿在镇上待了十来天,有一家给了他热饭。说这话的人说,那家是南头的,也是外来的,两口子在镇上卖什么呢,卖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别人问是哪一家,他说记不清了。这话在酒桌上说了两句,没人往下问,接着就说起别的。
这话是在酒桌上说的,不是在所里说的,没人写,也没人问。所里记东西认一条,材料上写了的才算。它要是写了,往卷上一行也就够了——镇上有群众给过他热饭。有这一行,看卷的人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孤零零来的,镇上有人认得他,有一碗热的进过他的肚子。这一行没写。写不上。材料上的东西得有人报,得有人说清楚,得有凭据。说起来像一句闲话,落不到纸上,也就不算。
入了冬县上在桥头立了块水泥的牌子,写的是柳河桥三个字。牌子立得正,立的时候水泥还没干,让谁按了个手印在上头,小小的,是猫踩的。过了几个月,牌子上让人拿红漆划了一道,划得不高,齐着人腰,不知是谁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