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9章 田字格里的橡皮屑
老赵的那双旧布鞋,昨天傍晚已经在店门外的火盆里化成了灰。道钉锤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没送完的遗憾挨在一起。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柜台底下的旧木箱在阴影里静着,锁舌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我下意识用指节叩了叩箱盖,不到时候,就不开。
门帘掀开,风铃撞出一声脆响。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眶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苏老板?”她声音发哑,“桂姨说,您这儿能听物件说话。我是城南小学的语文老师,我叫陈语。”
“坐。”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慢慢说。”
陈语没喝水,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里面装着半块被抠得坑坑洼洼的劣质橡皮,一支咬得全是牙印的铅笔,还有一张揉皱的拼音田字格纸。
“这是我班上一个学生留下的。”陈语眼泪掉了下来,“他叫周子轩,十岁。一个月前,在城郊的野河里溺水走了。”
我看向那张田字格纸。纸上没有写字,只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行拼音,旁边用汉字写着一句话:老师,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弄丢了。
“警方排除了他杀,定性为意外。”陈语抹了一把眼泪,“他父母崩溃了,他妈妈天天以泪洗面,说他生前就不听话,总写错自己的名字。可我整理他课桌时,发现了这张纸条。苏老板,他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弄丢了名字?”
我戴上白色的棉手套,目光落在那支铅笔上。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陈语,“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陈语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这孩子临走前,心里到底在怕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那支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上。
触手是劣质木材的酸涩,混着石墨的土腥气。下一秒,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木刺扎进了手里,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憋闷感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耳边瞬间炸开嘈杂的蝉鸣,还有绿皮火车驶过铁轨的轰隆声。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太阳和漫天的飞尘。
“安安,回家吃饭喽——”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村口,手里敲着破铁盆。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小男孩从泥地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奶奶,我马上回!”
画面一转。
城里的楼房,明亮的台灯。十岁的周子轩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铅笔,在田字格上一笔一划地写“周子轩”。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字。
“怎么又写错了!子是子,不是了!”一个女人一把夺过他的作业本,眼泪砸在纸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叫周子轩!不是乡下那个狗剩!你改个名字怎么这么难?”
男孩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那块劣质橡皮,把纸擦破了一个洞。
“我没写错……”他小声嘟囔,“我是安安……”
“没有安安!只有子轩!”女人崩溃地大哭,“你爸为了接你进城,拼了命地干活,你连个名字都记不住,你对得起他吗?”
男孩不说话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干净的校服。可他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画面再转。
城郊的野河。水草疯长。
男孩站在岸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老虎。那是奶奶在他被接走那天,塞进他包里的。布老虎掉进了浅水区,他踩着石头去捡,脚下一滑,跌进了深坑。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鼻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他拼命挣扎,看着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想喊奶奶。
可喉咙里涌出的水泡,只发出含混的音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安安”这两个字怎么写了。他只会写“周子轩”。
可“周子轩”不会在泥地里抓泥鳅,“周子轩”不会喊奶奶,“周子轩”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城里小孩。
他弄丢了安安。那个在村口答应奶奶会好好吃饭的安安,沉进了水底。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全是河水腥咸的幻觉。
陈语紧张地递过纸巾:“苏老板,您没事吧?”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了一下呼吸,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受委屈。”我看着他那张揉皱的纸条,“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了。”
陈语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原本叫安安,是乡下的留守儿童。”我指了指那张纸条,“半年前,他父母把他接进了城,给他改名周子轩。他妈妈太渴望他融入这个家,太想抹去他过去的痕迹,所以逼着他改口、改习惯、改名字。”
我叹了口气:“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努力学写‘子轩’,努力做个城里的好孩子。可他心里害怕,他觉得如果连‘安安’都忘了,他就彻底没有奶奶了。”
陈语捂住嘴,眼泪再次涌出来:“他妈妈……只是太爱他了,怕他在学校被看不起……”
“他知道妈妈爱他,所以他拼命学写那个陌生的名字。”我看着那半块被抠得坑坑洼洼的橡皮,“他写错,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在抗拒。他溺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叫安安的自己去陪奶奶了,浮上来的是周子轩。他留这张字条,是在跟您道歉,也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陈语哭得浑身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捧进手里。
“那……我该怎么告诉他妈妈?”陈语哽咽着问。
“把那个旧布老虎找出来。”我说,“告诉她,安安没有丢。安安只是留在了老家,留在了奶奶身边。周子轩替安安在城里好好长大,这就够了。别逼他连根拔起,树没了根,是会枯的。”
陈语抱着那个塑料袋,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风铃响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喉咙。那张田字格纸和那支铅笔被陈语小心收着,可那孩子溺水时攥在手里的旧布老虎,还静静搁在柜台上,是她临走时留下,说想让我再帮着看看。
我把布老虎捧在掌心,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
“安安。”我轻声唤,“明天,让你妈妈,亲口把你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