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开春,唐玉梅又问了一回柜子的事。这一问她问得比从前认真。
这回是县上要统计资产,各所把屋里的东西点一遍,报个数上去。桌子几张三屉桌几张,椅子几把,柜子几个什么柜,秤有没有,电话有没有,挂钟有没有,都要填在表上。表是县上发的铅印表,格子小,填的字得写小才装得下。唐玉梅填到档案室那一栏,填的是一号二号三号,写完了搁笔,说,三号边上那个绿的呢。
她说的是墙角那个绿皮铁柜,比旁的三个高半头,漆掉了好几块。她来所里两年多了,那个柜子一直锁着,锁上落了灰。
她问我那个柜子归不归所里。
我说归,就搁在这屋里,一直在这儿。
她说那表上得写上,几号柜得报上去。
表上填柜子这一栏,得写编号、规格、数量、状态。她不知道那个柜子该编几号,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状态这一栏不好填。那年领的表比往年的细,连挂钟走不走、炉子几口、搪瓷缸几只在不在都要填。她说,要不把它打开看一眼,有个数好报。
钥匙没有。李秀云走的时候交了三把,档案室一把,库房一把,后门一把。我说没有钥匙。
她说,没有钥匙那表上写个啥。
我说写锁着。
她想了想,说,写锁着也行,反正柜子在,账上对得上。
表就按这么填的,柜子四个,其中一个锁着。报上去以后隔了半个月,县上下来人核了一遍资产,到档案室看了一圈,看那个柜子的时候围着转了一下,拿手在漆掉的地方敲了敲,问里头是什么。唐玉梅说不知道。那个人说那就写着吧,没有再问。
等县上的人出了院子,我回档案室,站到那个柜子跟前。那天窗外有风,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响,落了两个枣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搁着半盒印泥,是上回盖章剩下的,盒盖敞着,印泥干了一层皮。
那个柜子我进所头一年擦过一回。那年是腊月,全所大扫除,擦到哪儿都要擦到边,连门框上的灰都要拿湿布过一遍。擦到最底下那一层,里头是空的,底板上搁过东西,留下一个方印子,拳头那么大。方印子的四边很直,搁过的大概是个木盒子,盒子底下垫过什么,木头潮了在底板上留了影。这个印子我记了十年。后来那柜子就锁上了,往后我再没碰过它。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透。李秀云走的时候交了三把钥匙,一把档案室,一把库房,一把后门,交得清清楚楚,哪把开哪个门都说了,说完把三把钥匙在桌上摆了个齐,让唐玉梅点了一遍。她管了七年的纸和账,这屋里的东西哪样该在哪儿,谁比她清楚。那个柜子锁着,钥匙不在她交的那三把里,也不在唐玉梅手上。钥匙在谁手里,她从没说,我也从没问。答不出来的事,那几年我一般不接着想。
我没问,是因为那会儿觉得不该问。锁着的东西不占账,这话李广田讲过一回,讲的时候是玩笑。玩笑归玩笑,里头有个理,公家的东西有数,没数的东西没人管。反正在所里干活,账上的字比手上的活要紧,账上有的不能少,账上没有的不必添。后来我又想过一回,想的是另一层。她走那天交账,跟唐玉梅对了一整天,纸点完了,东西点完了,账上对上了,三把钥匙交了。她办的事一样不差。就一样没办:没提那个柜子。她没提,不是忘了。她把纸和账交得那么清,忘不了一个柜子。
这个念头出来,我自己先压了一下。想这个没用,柜子跟我没仇,锁着就锁着。
那天以后我在屋里干活,眼睛总会往墙角去一下。去了就回来。看的是柜子,想的是另外的事。手底下的活没耽搁,材料该抄的抄,该订的订,一天十来页照旧。抄的材料里有几份是报上去要盖公章的,盖的时候我拿印泥盒的盖子按了两下。
入了夏所里换门窗,木匠是县上派的,来了三个人,在院里锯木头,锯末堆了一堆,扫了两回。换到档案室的窗户,木匠要把靠窗的桌子挪开,桌子挪了,压在桌子底下的那只垫脚的砖滚出来,滚到绿柜子跟前停住了。我把砖拾起来,垫回去。木匠说这块砖不要了,我给你换个平的。我说不用,垫着正好。
窗户换完那天,我拿抹布擦桌子,把桌子底下那一块也擦了。擦到柜子腿边上,抹布上带下来的灰比别处厚,灰是绿的,柜子的绿漆掉的。我擦到最底下那层柜门,把柜门上的灰也擦了,锁眼那儿积着一圈黑,是灰和锈掺的。我吹了一口,吹起来一层灰,灰没起来多少,也没吹干净,又拿抹布的一个角挑了挑,挑出一小团黑的,落在脚面上,鞋面上一小点。
擦完我就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扶了一下,柜门是凉的。站直了以后我把抹布攥在手里,抹布上的水拧到地上,地上积了一小汪,一会儿就渗下去了。
那个柜子后来还是锁着。表上报的是四个柜子,其中一个锁着,锁着的那一个没写数目。到了秋天县上又来核了一回账,还是那两个人,一个查一个记,又来问了一回,还问的是里头是什么,我说不知道。核账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的字我看不见。他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那个柜子还照旧在墙角立着,比旁的三个高半头。
入了夏,又入了冬,锁眼里的灰积得更厚了。锁眼里的灰是黄的,跟柜门上擦不下来的绿不一样,它松,一挑就下来。这种锁是老式的搭扣锁,锁鼻子是铜的,钥匙是扁的,年头久了得拿煤油润一润才拧得动,润的时候屋里有煤油味,散得慢,煤油得拿个小瓶装着,蘸着往锁眼里滴。小瓶是玻璃的,原先装的是墨水瓶,洗过两回还留着墨色。这话我在心里说过一回,跟谁说也没说。冬天烧炉子的煤油就在灶房门口搁着,我每天从那儿过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