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一入秋，县上下来一桩活。
这桩活，叫人户核对。压了半个月才动。换新底册这事，是县上要办的，老底子上的东西都得跟人对上，一句一句核。上头说入冬前得做完。
这个活的来头是县上要建一套新的户口底册，老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核，人还在不在，地址改没改，一家几口人，都得跟本人对上。核完了重新编册，旧的抄一遍留着，新的按新表落。所里的人分片，我管镇上东西两条街跟河东那一片，小齐管西边的村。这事陈怀山开会的时候讲了一回，讲完把分片写在一张纸上，拿图钉按在墙上。
这个活不难。
难的是腿。一家一家跑，跑一家得填一张表，表上十来栏，户主、人口、籍贯、出生年月、现在住哪儿、干什么。表是三联的，填完一联撕一联，最底下那联留着。撕的时候得按着纸边，撕歪了就废一张。纸薄，得垫着硬纸板写，不垫就透到下一张上去。上头发的一盒复写纸，使到最后一张，纸上的蓝都淡了，得拿手在上面按一按才显字。镇上的人好办，两条街四百来户，一家一天能跑二十来户，晌午在外头啃个馒头就算一顿。脚上那双胶鞋跑烂了后跟，换了一双，旧的那双搁在床底下，底子还是好的。在家的大多是老人跟妇女，男的多数在外头打工，问一句话得等一会儿才答。麻烦的是河东那一片，河那边的村子跟镇子隔一条河，来回摆渡，一趟两毛，一天只能跑一趟。
跑了两个月，镇上先跑完。街面上的人家好找，难找的是那种半间门脸的小铺子，掌柜的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来。河东那一片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等河上结冰，冰上能过人，就不用摆渡了。
核的时候对出来的错比想的多。错法大概就那么几种，说来说去离不开名字和日期。有的是几年前的笔误，跟九零年那回办证一样，名字差一个字；有的是人没了，底子上还挂着，得写个说明；有的是娶进来的媳妇没落户口，孩子在底子上没有，一写就得往前补三年五年；还有的把生日填成阴历的，跟户口本上差一个月。这些事都在纸上，一样一样都有个说法，说法也大多是照前例套下来的。一年下来这类说明大概得写几十份，份份要盖公章，章在唐玉梅那儿锁着，用一回记一回。章盒里有印泥，红印泥是新的，用之前得把上面的浮油按掉。
最不好办的是有两种人。
一种是说不清的。
说不清的那户姓周。镇上有个姓周的，跟我同姓，四十来岁，在街口摆摊修鞋，摊子是一架手摇的缝鞋机，机子是从县上旧货摊上买回来的，机头上搁着一卷麻线。他的籍贯那一栏填不上。他自个儿说不上来是哪个县的，小时候跟着大人到处走，走得记不清了，户口是一回随机落下的，落了就没动。他修鞋的摊子在街口摆了六年，摊子上搁着一把锥子、半盒鞋钉、一卷麻线、一只装水的搪瓷缸，镇上的人都认得他，见了叫周师傅。他问我这一栏得怎么写，我说照底子上的抄，底子怎么写就怎么写。底子上写的是陇西，字是别人的笔迹。他说陇西是哪个省的他也不知道，反正生下来就在这边。我说那就写陇西，底子上有。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给他那只鞋上个掌。这一栏就这么填上了，填的是别人的笔。
一种是问不出人的。河东有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底子上写着户主是她男人，名下有四个孩子。她男人八八年没了，一个儿子当兵在外，一个儿子在外头打工，一个闺女嫁到南边，剩下一个小儿子跟她过，那年十二。去核的时候老太太记不清几个孩子的出生年月，一个说的跟底册差两年，一个差半年。差半年的是那个当兵的。我拿着底册念，她在灶边上听，一边听一边拿抹布擦锅台。念完她说，就按底子上的吧，你们那儿有数。我说这个得对上。她说对不上就对不上吧，反正他人在部队上，用不着这个数。
这种情况我在底下写了说明。说明的格式是自行拟的，就几行话，写的是：该户人口若干，经核对，部分出生日期与底册略有出入，因户主故去已久，家属记认不清，现照底册抄录，另注明差异。这几行字写了以后，抄了三份，一份县上，一份所里，一份给老太太。她那三份收了，压在柜子里的面缸盖底下，说这个搁着，以后有用。
日子一天一天过。核户口这两个月，我出勤的日子比往常多，天天在外头跑，回来晚了就拿凉水就剩菜。老韩给我留饭，扣碗扣着，搁在炉台边上。有一回我回来晚了，扣碗是凉的，我端到炉上热了热，热的工夫在灶边站着，看见灶屋的墙角有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纸，是旧报纸糊的，报上的字大半认不出了，能认出来的都是些大字。老韩说是他糊的，糊了三年，没再裂。
这两个月当中也有几件旁的活。九月里西街有两个人为了门口一尺地方打起来，用的是板凳腿，一个脑袋上开了口子，缝了四针；十月里县上推销一批铁皮的炉子，所里领了两个，一个是给我那屋的，我那个没换，还是烧煤球，煤球是拿煤末子和黄土自己摇的，摇完摊在墙根晒。到了十月底，县里下来个通知，说年底之前要把核出来的数报上去，我加了几回班，把表理成册。理册的活比跑路轻，坐着不冷。坐在屋里把一张张表按街按村排好，排完拿线订上，订成四册子，一册一册核了页码。
过了些日子，入了冬，下了两场，河上结了冰。头一场冰是薄冰，夜里起的，早上太阳一照就化了。第二场起得厚，紧接着几个晴夜，冻了三寸多，人踩上去的时候底下咔一声，往前走两步又咔一声，走的人多了就不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