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江桥，断口以北，临时铺就了一道冰桥。
这冰桥并非天然冻成，是人为引了断江暗流，以术法凝冻而成。桥身极窄，仅容单人侧身通行，两侧无栏，脚下冰层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板，底下便是早已彻底封冻的大江。江面冰层厚达数丈，冰壳之下，隐约有巨大黑影缓缓游弋，脊背起伏，不知绵延几里，隔着一层冰，透出沉沉的阴冷气息。
陆惊鹊踏上冰桥的那一刻，冰面轻轻嗡了一声，细碎冰纹自靴底向外浅浅漾开。阿拾在桥头发出一阵近乎哀嚎的嘶鸣，浑身绒毛炸起，爪子扒着岸边积雪，迟迟不敢落上冰面。
“小娘子！等等我——不对！别等我！你先走！我来殿后！”
嘴上吓得哀嚎不停，它还是硬着头皮，四条毛茸茸的腿哆哆嗦嗦踩上冰桥，紧紧跟在陆惊鹊身后。每走一步，冰面就轻颤一下，阿拾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脚下冰层骤然碎裂，坠入冰下那片藏着巨兽的寒江。
冰桥中段，摆着一张整块寒冰雕琢而成的冰案。冰面凝得干净，没有一丝杂尘，案沿打磨圆润。
案后坐着一名白衣人。
这人看着约莫五十许年纪，面色白皙，长须垂落，眉眼舒展，仪态儒雅斯文，手中捧着一盏白瓷热茶，水汽袅袅升腾。在断桥凛冽刺骨的风雪之中，他安坐不动，慢条斯理地捻着杯沿饮茶，仿佛不是置身两军对峙的险地，而是在自家书斋闲坐。
只是他落在冰面上的影子，全然不对劲。
人身的轮廓只是薄薄一层虚影，底下铺开一道百丈长的巨大暗影，身躯庞大蜿蜒，头顶生有分叉双角，尾梢隐入江心冰层之下，随着江底暗流微微蠕动。
敖潮。
北溟蛟王，妖王境，亲自化形而来。
“坐。”
白衣人抬手，指尖一缕水汽飘出，冰案对面凭空凝结出一张冰凳，冰凳和冰案同质，寒气缓缓向外漫开。
陆惊鹊没有落座，握刀的指节微收，目光直直望向断桥对面。
“韩世功呢？”
“就在那副金甲里面。”敖潮浅浅呷了一口热茶，朝断桥对面抬了抬下巴，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出一圈涟漪。
百丈断口之外，军帐连绵成片，黑色韩字大旗在风雪里猎猎翻卷。军帐之前，金甲老将按剑伫立，厚重甲胄覆满全身，兜鍪压着眉眼，隔着百丈宽的断口遥遥抱拳，声如洪钟，穿透呼啸风雪，清晰送到冰桥之上。
“陆姑娘。”
“断桥之会，本将作陪。”
“要谈，便谈。要打——”
他身后，三千弓弩手齐齐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相互撞击，铿铿作响，如一片钢铁密林，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箭头寒光遥遥锁定冰桥之上的红衣少女。
“本将奉陪。”
陆惊鹊轻轻一笑，缓步走到冰案跟前，将啼雪轻轻放在冰面案上。刀刃贴着冰面，映出风雪与蛟王的影子。
“好一个作陪。”
“韩将军，青阳义庄那四具无名女尸，档房里的焦尸，崔氏米行流通的骨粉，冬敕之上你的朱批——”
“桩桩件件，你都亲自作陪过。”
金甲老将脸上神色纹丝不动，不见半分波澜。风雪吹起他兜鍪边缘的兽毛，却撼动不了他半分。
“陆姑娘。”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稳厚重，“北境三十年，没有大规模战事，没有大饥荒，七镇百万百姓，靠的是谁？”
“靠韩家的兵。”
“兵要吃粮，粮靠米，米中掺骨——”陆惊鹊顺势接话，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对面老将，“那些骨从何处来，将军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
韩世功这句答复，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敖潮端茶的手顿了顿，远处弓弩阵列之中，也隐约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掺骨之米，本将自己吃了十五年。”他缓缓说道，声音沉得像冻土，“本将麾下的兵士，一同吃了十五年。”
“只因不掺骨的米，根本运不到北境。青阳前往北境一千四百里，官道每一段路途，都要缴纳重税，关卡层层盘剥。朝廷下发的粮饷，辗转途中层层克扣，到不了北境。唯有崔氏的米能够送到，而对方开出的条件，便是米中掺骨。”
“本将知晓米里是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连绵军帐，“可本将麾下的兵，必须活下去。兵若溃散，七镇屏障崩塌，北境风雪与妖物，会直接吞掉百万生民。”
风雪呼啸，天地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卷着冰屑，擦过冰桥，发出细碎嘶响。
敖潮放下手中茶盏，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断江之上回荡。
“说得好。”
“所以今日，本王请陆姑娘前来，只为一件事。”
他抬眼，那张儒雅人脸上的眼眸骤然收缩，化作一对狭长竖瞳，淡淡幽光在瞳孔深处流转。
“作证。”
“作什么证？”
“韩世功，违约了。”
敖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穿过风雪：“百年之约——人族供给米粮，本王收纳名烟，冬潮不得越过七镇。今年，本王依约收烟，不曾越界，韩世功却连掺骨的米，都供给不足。”
“供给不足，并非因为北境贫瘠缺粮。”
蛟王的竖瞳牢牢锁住断桥对面的金甲老将，寒气顺着冰面蔓延。
“是因为他贪。”
“他私自截留三成米粮，换成骨筹，偷偷运回白鹿郡倒卖牟利，换取郡中权势与钱财。”
“冬潮提前南下，并非本王有意入侵——”
“是他韩世功，想要让这三镇，连同所有知晓内情之人，一并埋入大雪之中，抹平所有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