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功的手掌,缓缓握紧腰间剑柄。指节挤压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敖潮。”金甲老将的声音骤然冷下,裹挟着北境常年戍守的凛冽杀气,“百年之约,一笔写两边。你蛟族先食凡人之名,再轮到人族受苦,这笔账,只算在我韩家头上?”
“锁龙井里锁着的是谁,你敢请陆姑娘下去,看一看井壁刻下的名单吗?”
“你蛟族百年收烟,七镇无数人名,到底有多少被送入北溟深渊,化为你族养料?”
“你——”
“够了。”
陆惊鹊出声,打断两头老怪相互撕咬对峙。她向前半步,冰面在脚下轻轻震颤,啼雪静静横在冰案之上,寒光不动。
她目光落在敖潮身上,平静发问。
“蛟王要找人作证,却找我一个燃血境的人族?”
“朝廷不会认,仙门不会认,你北溟蛟族,又凭什么认可这份证词?一旦证词定案,谁来担保不会再起纷争?”
“认。”敖潮回答干脆利落,竖瞳之中幽光流转,“本王要的,不是官府印信,不是仙门法旨,便是‘人认’。要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亲口说出真相。”
“百年之前,本王行蛟,走到断江桥下,只差一步便可渡江,只差一步,便能化龙。”
“你可知,当年是谁邀本王兴水三年,定下这份冬潮之约?”
陆惊鹊的心猛地一沉,无数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里翻涌,隐隐触碰到那段尘封百年的旧事。
敖潮缓缓起身,风雪之中,他化形的白衣一片片剥落,布料碎片随风消散,肌肤之下,细密莹白的蛟鳞层层浮现,在冰雪天光下泛着冷润光泽。人身轮廓渐渐褪去,庞大的蛟形虚影在他身后缓缓舒展。
“百年前,本王披过人相。”
“褪去鳞甲,换上人族衣衫,踏入过人族军镇,喝过你们军中的烈酒,称呼过你们人族的将军——大哥。”
“本王曾以为,只要披上人相,学人族言语,懂人族世故,便能渡过人族这一关,完成化龙大业。”
“可韩家先祖收下本王奉上的厚礼,转头就将本王化龙的蛟路,卖给了倒悬海的仙门。”
“仙门有言——蛟可以继续游走世间,龙,不能化。”
“一旦蛟化龙,天地命格流转,仙册之上,便要多出一笔不可控的变数。”
“所以断江桥,必须断裂。”
“所以本王的叔父,老蛟衔江,被你们人族以玄铁重锁,强行锁入深井之中——一锁,便是百年。”
断桥对面,韩世功的脸色终于变了。兜鍪之下,那层久经风霜的沉稳外壳裂开一丝裂痕。
“你胡说——”
“本王胡说?”
敖潮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脚下冰桥细纹蔓延,寸寸开裂,细密冰屑从桥边簌簌坠入冰封大江。
“那你敢不敢,随本王即刻前往锁龙井,将井壁上的名单,一块砖一块砖地抠出来查验!”
“看一看百年之前,人族那一方的签押人,姓什么!”
“看一看签完契约的第三天,他又是谁,走进了那口锁蛟深井!”
风雪呼啸盘旋,卷着冰屑漫天飞舞,在冰桥四周打旋。
陆惊鹊站在冰案之前,一瞬间,所有零散线索尽数串联,前因后果豁然开朗。青阳的骨粉、白鹿郡的骨筹、北境的冬潮、锁龙井的禁锢,全部缠绕在韩家百年的基业之上。
韩家流传百年的“恩德”,根基就架在那口深井之上。
井底囚禁着蛟。
井壁镌刻着无数凡人姓名。
而在名单最开头的第一行,便是整件事的源头。
“韩将军。”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发问,风雪吹动她红衣下摆,“百年前,代表韩家签下冬约的那个人——”
“是谁?”
金甲老将按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甲胄之下肌肉紧绷。
他没有开口作答。
可他头顶萦绕的名烟,已经乱了。丝丝缕缕灰白烟气翻涌纠缠,纷乱如一百年前,锁龙井边那场漫天大雪。
陆惊鹊心口,无相镜骤然滚烫,隔着衣衫灼烧皮肉。
第四面缺影之上,那个“水”字轰然燃尽,化作灰烬。
灰烬之中,一个崭新的字缓缓浮现——
井。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饮马镇。
锁龙井幽深的井底,终年不见天光,阴冷黑水静静翻涌。那个在黑暗里熬了百年、磨了百年的苍老声音,缓缓笑起来。
笑声在深井之中来回回荡,震得井壁刻满的人名微微颤动。
笑声之中,八条禁锢蛟身的玄铁锁链,一节一节,寸寸崩断,铁屑簌簌落进黑水。
“百年了。”
“终于,有人问到第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