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湿的地牢深处,腐臭的阴寒气顺着石壁的缝隙不断涌来,将每一寸空间都浸染上绝望的寒意。厚重的玄铁囚栏交错竖立,牢内散落着萎靡不振的囚徒,不少修士被铁链穿透肩骨,灵力被封禁符咒牢牢锁死,任由纳运祭阵缓慢蚕食自身的气运。
沈砚隐匿在阴影的转角,墟道之力收敛了他周身所有的气息。自成一真的道韵最为玄妙,不似寻常灵力那般波动张扬,它如同融入尘埃的流水,完美贴合周遭的阴暗环境,即便是地牢负责值守的金丹长老,也难以察觉到他潜藏的踪迹。
方才打探得来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底,七日之后,便是下一轮献祭开启之时。
林小石头、苏晚、周禾三人尚且在外围墟部,统筹外围的联络网,不便贸然闯入青云宗的核心禁地。此番潜入,沈砚孤身深入,便是要在献祭仪式开始前,寻找到破局的机会。
他背靠冰冷的岩壁,视线扫过一排排囚牢。
地牢的布局远比地形图标记的更加复杂,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不少隐蔽的暗室藏于墙体之后,那里便是抽取神魂精华的中转之地,无数细碎的白色法则丝线如同毒蛇,钻进囚徒的躯体之内,悄无声息掠夺一切。伪天的力量无处不在,这些丝线便是伪道的末梢,贯彻了整座青云后山。
“李执事。”
远处传来两名守卫低声的交谈,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砚的身形向后缩了缩,彻底埋没在石柱的黑影之中。
两名身披灰甲的外门修士手持长戟,沿着通道缓缓巡逻,盔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过五日,“献祭就要开始了,”偏矮的修士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最近地牢当中 the 囚徒躁动越发厉害,已经有囚徒试图 to break free,可惜都是徒劳。”
“躁动又能如何?”另一名高壮修士冷笑一声,“被封灵镣铐锁住,修为尽失,反抗的结果,只会提前被大阵吞噬。李执事, 已经下令,若是再有骚乱,可以 tighten 管控,直接将其送入预备献祭区。”
“说起李执事,如今 in‑charge of 后山禁地的依旧是他对吧?当年沈砚逃离青云,他的 original 任务便是看管地牢。”
“没错,李执事如今 is in charge of 后山全部的警戒。他 found favor with 宗门高层,掌握着献祭时间、囚徒名单的第一手情报。想要改动 the schedule of sacrifice,必须绕过他。”
二人边走边聊,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通道的另一端。
沈砚的眼眸泛起一丝思忖。
李执事,老熟人。
当年初入青云宗,便是这位执事接待自己。那时候的李执事,刻板、恪守宗门规矩,虽势利冷漠,尚且保留一丝修士的底线。可岁月流转,在伪道的侵染之下,他彻底选择拥抱这套收割体系,靠着主持地牢的事务,获得了上层的赏识,沉沦于气运带来的力量增益。
想要在偌大的青云地牢完成营救,绕不开李执事。
硬闯,乃是下策。
一旦爆发大规模打斗,警报瞬间传遍整个后山,内门的元婴长老顷刻间便可合围此地。以他如今的实力,突围不难,可想要带着一众囚徒安然撤离,几乎没有可能。强行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伪道的势力提高警惕,后续的布局将会举步维艰。
伺机而动,重点在于“伺机”二字。
他需要等待一个破绽,一个可以打乱献祭计划,又不会立刻引爆全面战争的时机。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墟道的感知当中。
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如同水波一般扫过地牢的每一处角落。自成一真的道,不遵循伪天既定的法则,能够剥离表象,窥见事物的本质。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脑海,守卫换岗的时间、法阵能量流动的节奏、地牢暗门的开启规律一一浮现。
地牢一共有三处主能源节点,为纳运祭阵供给力量。三处节点被严密守护,两处由傀儡镇守,最后一处,就在李执事的私人密室。
那间密室,位于地牢中层,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后方。李执事处理文书、存放囚徒名册,同时也负责调节大阵抽取气运的速率。这便是整个后山防御体系里,最有可能撕开缺口的位置。
风险同样巨大。
李执事本身修为达到金丹后期,密室之外布置着三重警戒法阵,一旦有陌生人闯入,瞬间便会发出警报。
就在沈砚思索对策之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左侧最深处的囚牢传来。
他收敛思绪,悄无声息的挪移过去。
囚牢之中,一名中年修士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白色的法则丝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不断吸取残存的生机。他的眼神之中没有了反抗的锐气,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逃不掉的……”中年修士喃喃自语,“天地皆是伪道的棋盘,无论逃到天涯海角,终究逃不过被收割的命运。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刺进沈砚的心底。
万世骗局笼罩之下,无数生灵历经一代又一代的收割,慢慢接受了既定的命运。绝望深入骨髓,大家默认被掠夺是宿命,放弃挣扎,任由伪天肆意摆布世界。这便是伪天最恐怖的手段,不止掠夺力量,更是磨灭众生反抗的意志。
“若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消失,世界便再无翻盘的希望。”沈砚低声开口,墟道的微光透过铁栏,轻轻拂过中年修士的身躯,暂时阻断了法则丝线的汲取,“绝境之中,尚有微光。”
中年修士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之中迸发出一丝讶异。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可视线之内,只有昏暗的阴影。
“你是谁?”
“一个想要打破棋局之人。”沈砚的声音压低,“七日之后的献祭,我会尝试制造变数。若你尚有勇气,届时抓住机会,跟随撤离。但记住,自由从来不是施舍,需要敢于搏命。”
话音落下,沈砚收回力量,身影再度隐入黑暗。
他不能在此处过多停留,安抚一人改变不了大局,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地牢之内上百名囚徒,只要一部分人愿意奋起,便能在混乱当中制造突破口。
离开这片囚区,沈砚沿着狭长的通道,向着中层密室的方向潜行。
沿途的法阵层层密布,红色的符文悬浮半空,不断扫描路过的一切物体。沈砚调动墟纹,在体表编织出一层近乎虚无的屏障,让自身的气息模拟成地牢阴冷的地气,一点点穿过法阵的探查范围。
每跨过一道法阵,精神的消耗便加重一分。自成一真固然强大,可在伪道的核心领地,处处受到压制,长时间隐匿,对神魂是巨大的负荷。
约莫半柱香之后,一面光滑的黑石墙壁出现在眼前。
石壁之上没有任何的把手,表面镌刻着细碎的符文,这便是李执事密室的入口。
此刻密室之内传来交谈之声。
沈砚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石壁,聆听里面的对话。
“执事,外围传来消息,墟部最近活动频繁,不少流亡修士聚集在天地夹缝周边。是否需要向上层禀报,派遣人手前去清剿?”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是李执事的贴身弟子。
李执事疲惫的声音响起:“无需多管。如今宗门重心,放在后山的纳运祭阵。只要大阵彻底完工,源源不断的气运滋养之下,宗门实力暴涨,区区墟民,翻不起大浪。上层已经下令,暂时不主动挑起大范围冲突,优先完成献祭。”
“可是,传闻当中,拥有墟道之力的那个人,或许还潜藏在附近。”
听到这话,李执事的语气变得凝重:“沈砚。此人是心头大患。当年让他从青云逃脱,一直是一桩隐患。可偌大的天下,想要找到一人何其困难。传令下去,加强山门的盘查,一旦发现疑似之人,立刻传讯长老团,切勿独自交手。那少年如今掌握的力量,已经超出想象。”
“明白。”
“把这一批囚徒的名册拿来,我核对一下献祭清单。”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起,“最近灵脉的供给不够稳定,上层要求加大气运抽取力度,下次献祭,数量增加两成。”
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增加两成?那意味着更多修士……”
“无需怜悯。”李执事淡淡打断,“投身大道,牺牲在所难免。我们如今走的道路,是天道认可的正道,牺牲少数,成就宏大的格局。等伪天的秩序彻底稳固,世间将迎来永恒的安宁。”
沈砚站在石壁之外,眼底寒意渐浓。
多么荒谬的说辞。
将掠夺美化成牺牲,将顺从包装成正道。长期的洗脑,让李执事发自内心坚信自己所作所为乃是大义。想要劝说其回头,已然没有半分可能。谈判毫无意义,唯有干扰。
他心中敲定计划。
不选择直接闯入密室硬碰硬。等到献祭前一日的深夜,守卫精神最为松懈的时刻,利用法阵的间隙,篡改名册当中的部分标记,制造一场秩序上的混乱。利用混乱的窗口期,动摇献祭的节奏。
但计划存在变数。
若是改动痕迹被李执事第一时间察觉,所有谋划将会落空。
就在思索之间,远处的钟声骤然响彻后山。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三响,代表后山出现异常状况。
密室当中的对话戛然而止。
“发生何事?”李执事的声音带着警惕。
门外一名守卫慌忙喊道:“启禀执事!地牢东侧,有囚徒强行冲击囚牢,引发局部骚动!”
“胡闹。”李执事沉声喝道,“随我前去镇压。”
石门轰隆一声向内开启,李执事带着弟子快步走出密室,向着骚动的方向赶去。
绝佳的机会,突如其来。
看守密室的人手尽数调走,门口的警戒法阵因为突发的骚乱,出现了短暂的能量波动缺口。
沈砚没有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穿过波动的缝隙,踏入了李执事的私人密室。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桌摆在中央,桌面堆满竹简与玉册,墙壁之上悬挂着后山的阵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丹药气息,书架上摆放着记载宗门密令的卷宗。
他快步来到桌前,目光落在一块发光的玉简上。
那便是献祭名册。
指尖触碰到玉简,墟道之力缓缓侵入其中。无数名字在神识当中闪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即将沦为大阵的养料。沈砚调动力量,不动声色修改了一部分区域的标记,将数十名囚徒的献祭顺位延后,制造名单错乱。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将玉简放回原位,同时扫视书架上的卷宗。
一份密报吸引了他的目光。
青云宗高层已经和周边数个伪道世家达成协定,待纳运祭阵完成,便联合出兵,向着天地夹缝的墟部发起围剿。大战的阴影,正在悄然笼罩千年墟部。
沈砚将情报记于脑海,正准备抽身离开。
脚步声,自通道归来。
李执事处理骚动的速度,比预想当中更快。
危机骤然降临,沈砚迅速退至书架后方的阴影,墟道之力全力铺开,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一场惊心动魄的周旋,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