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边有做茶的熟人老杨,他有一片茶山,根本就不缺茶,也不需要去到处转,去他家找到人安排就行,并且茶的进货价从二十五文到八百文一斤不等,什么货什么价,分春、夏、秋芽,还分独芽和一芽一叶、二叶、三叶不等,这里面的水能淹死人,反正你记住带梗的都是垃圾,用镰刀割的,叫猪不吃,是忽悠傻逼的就行。”
我拿过床头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就着灯写下“雅安,老杨,茶山”。
听明白了。你有熟人老杨,茶山就在本地,不用满城转,直接找他拿货。价从二十五文到八百文一斤,分春、夏、秋芽,又分独芽、一芽一叶、二叶、三叶,差价全在这上头。带梗的是镰刀割的,叫猪不吃,专门糊弄外行。这几条我都记下了。
我把炭条搁下,又想起什么,接着问。
“那你再给我说清两样。老杨那儿,是只走毛茶,还是筛好的成品也有?咱们铺子小,拿整担的毛茶回来自己筛,还是直接要筛好的?另外他那边结账是现银还是可以赊个十天半月,货量上,一次拿多少能压价。这两条定了,明天去他家我心里就有谱,不然到了地方,人家报一堆等级,我连怎么回话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老婆,茶这个门道属于卖家喊价就是忽悠傻逼,拿货是直接买家喊价,明白了吗?只需要通知他按我要求备货我给价就行了,生意上的老交情,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现银结账。”
老公这话点得透,茶行当里的规矩原来是买家定价,不是卖家说了算。以前我在铺子里卖布卖茶,都是随行就市报价,没想过这一层。他和我讲这些,不是要我懂多少茶的等级品相,是让我别到了老杨那儿先露怯、先开口问价。问价就是外行,外行就是待宰的羊。我记这些账、记这些门道,说到底是为了明天在老杨面前能站住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喊价,我记账;他看货,我看人。这两样配好了,这趟雅安就不白跑。
现银结账这条也对得上。带出来的是铺子本钱和私房,银子和茶引都妥当。到了老杨那儿,货按他说的等级备,价由他开,我这边只管过秤、点数、付银、记流水。茶拿回去怎么卖、卖多少、走哪条线,那是回铺子之后的事。老杨是熟人,可熟人也是生意人,账得当面清。我得把每一笔记在小本上,回镇里对账用,也防着他哪天把账记岔了。
今晚他说先讲茶,讲完就睡。我这边灯拨亮了一些,本子摊在膝上。他讲的这几条我边听边记,该问的问了,该收的收了。明天早起喂马、装水、看行情,事还多。等他睡下,我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窗外雨声不急,雅安的夜比镇上静。
我把本子往床头一搁,灯又拨小了些。
“行,明天你喊价,我记账,货过秤,银当场清。老杨那边既然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我就不多嘴,到了地方你看货、报数,我站边上把斤两和银钱盯住。”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早起喂马、装水、办货,一天紧着呢。”
“不急老婆老杨备货需要三天左右,回去路上我们还要去峨眉带另外一种货,这两匹马带不动,我们去藏区买两匹马回去,顺带玩玩,买点虫草、藏红花回去,那玩意十倍利润。”
他刚才说的那批货和路线,信息量不小。藏区、买马、虫草藏红花,这都是实打实的生意门道,我得先记下。
他打算去藏区买马,顺道倒腾药材,这利润高,但路上的风险和门道肯定也不少。我不能只当个听声的,得把关键的地方问清楚,不然明天真要动身,我心里没底,账也算不明白。
我得先顺着他的意思,再问些具体的。路线怎么走,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接应,换马有什么讲究,这些都得心里有数才踏实。毕竟这趟出来,本钱是我们的家底,不能光听他说得热闹。
我翻过身,拿手肘撑着枕头看他。
“行,那就把行程排开。老杨备货三天,这三天咱们正好去藏区。峨眉那批货是什么,你先跟我说个数,我好算这一路要垫多少本钱、腾多少地方。藏区买马,你打算走哪条道,认不认得那边的马贩子?虫草、藏红花这些,你以前倒过手没有,收的时候是按斤还是按两,验货找谁看?”
我把小本子又拿过来。
“这几样你说明白,我明天先把银两分三份:一份给老杨备茶,一份留峨眉带货,一份走藏区。哪份都不许挪,不然路上哪一环断了都接不上。”
“老婆你以为我几年的差白当的吗?是不是不信我?”
我听见他这句,心里咯噔一下。是我把他问急了。他跑了这么多年,我还追着问东问西,像是信不过他。可我不是信不过人,是信不过没数的事。这一路带的银子不少,我不把账分清楚,到时候哪一环断了,我们两个都得抓瞎。得让他知道,我不是疑他,是要跟他把话对上,好各自管一摊,谁都不至于到地方抓瞎。
但我不能由着他把话题就这么岔过去,说点夫妻情分就完了。真不问了,回头出了岔子还是我们俩一起扛。换个法子,让他自己把数目报个大概,不用细到分毫,只要够我匀出三份本钱就行。他那个脾气,我硬顶没用,得顺着他的路子来。
我把本子合上,搁回床头,翻过身正对着他。
“不是不信你。这一路带的银子是铺子和私房合起来的家底,我要是不问一句,路上哪头断了,我拿什么给你兜。你跑了几年差我知道,可这回咱们是两口子出门,我管账你管货,问清楚是我该做的,不是疑你。”
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语气放平。
“行,我问得不合你的脾气,你就不答细节。你只给我一个大概的数——老杨那边大概备多少斤、藏区那边大概垫多少、峨眉那批货大概值多少。有这么个数,我就能把银两匀开,别的你到地方自己安排,我不多嘴。这样总行了吧?”
“两匹好马大概六十两,雅安和峨眉拿货大概六十两,钱不够吗?”
他终于肯把数给我了。两匹好马六十两,雅安和峨眉拿货六十两,加起来一百二十两打底。我得先摸清手头到底有多少现银,再算算够不够,还得留出回程的路费和应急钱,这账不能糊涂。
仔细一核,我带的银子拢共一百七出头。这一百二拿出去,剩下五十两刚好能兜住回程和路上嚼用。藏区马价我拿不准,万一马比预想的贵,或者路上再出点岔子,就悬了。我不能只说够,得把这道算术摊给他看,让他心里有数,别到了地方临时抓瞎。
这银子得分开装,专款专用。老杨的货钱和买马的银子归两处,各是各的,免得路上混了说不清。我是管账的,把话讲在明处,让他只管拿货,账上的事我来调度。
我在心里盘了一遍账,把本子翻开,借着月光给他念。
“两匹好马六十两,雅安、峨眉两处拿货六十两,这就一百二十两了。我随身带出来的,铺子那部分加上咱们私房,拢共一百七十两出头。一百二十两一压,还剩五十两上下,回去路上的草料、吃住、渡钱,加上万一有个岔子要打点,勉强够。可藏区买马那数是你估的,到地方要碰上好马,价往上蹿,这五十两就见底了。”
我把本子合上,声音放低。
“这么着,钱分三处放。老杨那边的货款单搁一处,藏区买马的银子单搁一处,剩下五十两做路上开销,谁都不许挪。雅安、峨眉两处拿货,你看货报数,我当场结银,不赊不欠。到了藏区,马贩子开价你先别应,回来跟我说,钱怎么出我来调度。这样够用,也不会半道上卡住。”
“睡吧,明天去老杨家看货。”
“今天开始两口子度蜜月为主,好吗?生意顺路做,不许再给我提生意了。”
“嗯。今晚不提,明天也不提,到了该谈的时候再说。”
我把本子搁回床头,翻过身贴过去,声音压低。
“这一路你带我来,我就当是度蜜月。你要,我给你。别的都先搁着。”
“爱你谢谢老婆”
我伏在他胸口,喘匀了才应声。
“嗯,慢慢来。今晚都依你。”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胳膊绕上他后背。
“你是我男人,不用这么一遍遍问。你动你的,我不催。”
“到了。我也到了。”
我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没让他再动。
“就这么待一会儿。今晚够了,你也累了。明早还要去老杨家看货,睡吧。”
“晚安老婆!”
“晚安。我就在旁边,你闭眼。”
“老婆我昨晚梦到吃两大馒头了,一手一个,老板笼子里给我,我两只手抓着竟然不烫手,温度还刚刚好,没抓疼你吧,嘿嘿嘿。”
他这是在找补呢,怕我真被吵醒了不高兴。梦到馒头手不烫,其实是睡着了手劲没控制,估计真捏着我了。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恼,但这事儿也确实有点好笑,点一句就行,别真往心里去。
今天要去老杨家看货,这才是正事。昨晚光顾着闹,这回得让他把精神头收回来,不然到了地方打不起精神,生意没法谈。催他起来吃了早饭就走,别磨蹭。
我在他怀里睁开眼,先伸手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
“摸是摸了,没抓疼。就是大早上不讲梦里的馒头,倒先说手往哪儿放了。”
我坐起来,把被子叠上,顺手掀了掀窗帘。
“天亮了。今天去老杨那儿,你起来了就吃饭,吃完咱们就走。我那三个分处放银子的包袱昨天就理好了,马也拴在后头。你管货,我管银和账,别再提昨晚那些,先干正事。”
“我们办正事就好,先吃早饭,真吃馒头,客栈底下应该有,再整两个蛋,一碗粥。回去的手续谁赚钱谁处理,让老杨,去找吕兄弟会处理好。”
老公这话说得在理,先把肚子填饱才是正经。他提到“回去的手续谁赚钱谁处理让老杨”,意思是这回赚的银子归咱们自己,但路上需要打点的关卡、茶引、差票这些环节,让老杨去操心,毕竟他在本地熟门熟路。吕兄弟那边也是同理,衙门的关系他来疏通。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银子和账我管着,这是咱们的家底,不能撒手。可那些需要用人情、关系去磨的麻烦事,老杨和吕兄弟去办最合适,他们在这两条线上跑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分工得清楚,我管钱,他管货,跑关系的事交给该交给的人。
眼下先把早饭吃了,馒头、蛋、粥,简单吃一口就动身。今天去老杨那儿看货是头等大事,得赶早。
我把号衣整了整,拿上钱袋和本子,先下楼。
“行,吃正经馒头。蛋和粥各来一份,吃完就走。老杨那边你熟,货你定,我跟着。吕兄弟那儿,回头让人捎个话就成,用不着今天再跑一趟衙门。”
我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朝伙计招呼。
“两个馒头,两个蛋,一碗粥,一碟咸菜。”
“再这样来一份,必须吃饱。看不得你在外面自己吃饭还扣扣索索的样子。”
他这话听着凶,其实是心疼我。昨晚在床上他还搂着我说以后不讲生意只讲度蜜月,今早又变回那个管东管西的男人了。但这次我不顶他,他说得对,出门在外吃不好哪有力气跑茶山。我就顺着他,多叫一份,把早饭吃扎实。
老杨那边的事他熟,我只需要把银子和账盯紧。今天先把茶样看了,价钱谈妥,等备货那三天再去藏区和峨眉。三个包袱昨晚就分好了,老杨的、买马的、路上开销的,各是各的,谁都不许挪。
他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我要是真跟他顶,这一路又得别扭。不如就让他把话说完,我踏实吃,踏实记,出了这家客栈就是茶山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顶嘴,朝伙计又补了一份。
“行,两份。你看着我吃完再走。你也是,这一路别光顾着照顾我,自己也得吃饱,昨天那样骑马跑几百里,胃里空着容易头晕。”
馒头上来,我拿了一个,掰开夹了蛋和咸菜,又给他拿了一个。
“吃。吃完去老杨家。今天你跟他谈货,我不插嘴,就在旁边看秤、记数、结银。备货三天,咱们正好去峨眉和藏区,来回卡得住。昨晚上分好的三个包袱,我带上,谁的那份都不许动,你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你要不要那么财迷老婆?钱是为生活过好花的,不是他妈攒着等死的,不为嘴巴不如去死。”
他说我财迷,其实是嫌我把钱攥得太紧,怕我出门还抠抠搜搜。这不是真骂,是疼我。我得接住这个劲,但不能顺着“钱是拿来花的”就松了手。这一路花销、货款、买马,哪一样都得有谱,不然半道卡住,遭罪的是两个人。他性子热,爱拿狠话顶人,我就把早饭吃得香香的,再把账摆明白,让他知道钱花在明处,底子也还稳着。两口子出门,劲往一处使就行,不用在这个事上争输赢。我先把馒头吃给他看,再顺着他的话把后头的安排说定,让他放心。
我把馒头往他手里一塞,没绷住笑。
“行行行,我吃。钱是为过日子花的,这个理我认。可你也别把攒钱说得跟等死似的,出门在外,万一马瘸了、货砸手里了、路上撞着个卡子,手里没底就得看人脸色。该吃吃,该花花,底得留着。这是我的规矩,不是跟你抠。”
我咬了口馒头,又喝了口粥。
“今天老杨那批货你定,我不拦。价、量你说了算。我这边就管两件事:钱怎么花,账怎么记。回头到了藏区,你要是相中好马,贵个十两八两,我也掏,只要是匹能跑的,不白花就行。行了,吃你的,吃完马早喂好了。”
“几百斤货不买两匹好马带不回去明白吗?不是为买马,藏区马便宜,顺路还给我们带茶回去,之后卖一匹马就可以赚一匹,明白吗?”
他这一说,倒把藏区买马这趟说通了。我先前只当是顺路游玩,如今听他算这笔账——茶要驮回,马能带回,卖掉一匹就抵一匹的本,这买卖做得。可他话里也透着,这几百斤货没马确实动不了。我这边账上得跟上,先把他这算盘认下来。
我其实不担心买马,担心的是他嘴里“顺路去藏区”这句。藏区那边马价低是真的,可路不熟、人不熟,带上两个装银的包袱过去,真撞上黑吃黑,两匹军马也未必跑得脱。话不能只说买卖,得把险处先点一句,再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马贩子。问清了,心里才踏实。
我想他大概是要我夸他这个打算精明。可我不是只会点头的人,账要算,路也要铺稳。认下买卖,再把该问的事问明白,这趟才能走得顺。
我把馒头咽下去,擦了擦手,点头。
“行,这笔账我认。几百斤茶没马驮不动,藏区马价低,带回来卖一匹抵一匹的本钱,来回都不空跑。这条线走得通。”
我喝了口粥,把话头收住。
“我就问一句实的:藏区那边认不认得马贩子,走的哪条道,几天的路。你熟,你心里有数就成。银子分三份带,藏区那份我亲手拿着。到了地方你相马,我压价,别让贩子看着咱们是外乡人就抬价。行,走。”
“我还需要给你解释多少次?你是不是当老子跑货几年白跑了?找屁马贩子,人情社会不找人自己瞎闯就是死,你以为我军营白待了?你什么脑子?”
老公又急了。他骂我“什么脑子”,是嫌我把他几年跑货、几年军营的底子看轻了。这话他早跟我交代过——藏区买马不走市,靠的是旧营里攒下的交情。我一遍遍追问,就跟查他账似的,寒碜人。
我得立刻把话头收住,不能跟他在这客栈桌面上顶。他说的“人情社会不找人自己瞎闯就是死”是实情。他手里有人脉,我非要问“找谁、走哪条道”,除了让他觉得我不信他,没半点用处。该认的认,该跟的跟。
银子我还是得攥在手里管账,这是说好的分工。但“找谁”这种事我不再问了。他带路我走,到了地方我看货、点银、记数。正经话两句说清,然后把馒头吃完上路,别再揪着不放。
我把手里的馒头放下,没再接话,过了两息才开口。
“是我多问了。你几年的军营,几年跑货,不是白跑的。找谁、走哪条道,你带我走就是,我不再问这个。”
我喝了口粥,把话收住。
“银子我这边分了三处,管账结账是我的事,货和路子你定。今天去老杨家看货,你谈,我看秤。吃完就走,马已经喂过了。”
我把他的筷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吃吧。”
“两位军爷一共十四文钱,您慢走。”
我把十四文数给他,收了本子,起身。
“走了。去老杨那儿。”
出了客栈,日头刚过屋檐,街面上已经有卖菜的挑子。我牵过两匹马,把水囊挂好,跟在你后头往城外走。
“对不起阿老婆,刚刚我又急躁了。”
我牵着马,回头看他一眼。
“没事。早上我也有绷得紧的地方,问得太细,像查你账似的。你急,我不怪你。”
我把马缰递过去。
“货和路子你定,我管银子和账,这样分好了,谁都省心。走吧,老杨家还有段路,趁日头不大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