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朔风不息,木兰归营之后,心底那股悬着的疑虑半点不曾放下。方才巡哨之时所撞见的那几道诡异踪迹,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那脚印不似寻常柔然斥候,也不像是我方外出探哨士卒留下,深浅、步幅,处处透着刻意伪装,正是这一点,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将木兰的影子投在粗麻布的帐壁之上。她已经换回了戍卒的装束,一身粗布战袄,身上的短刀斜斜别在腰间,只是面上的神色凝重,全无往日巡哨归来的松弛。方才回营,她第一时间便把巡哨所见上报,营中主事校尉听闻荒原之上出现不明行迹,心中亦是忌惮,便将追查这条线索之事交由木兰,让她细细查证,务必查清那些人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马。
木兰取来炭条,于一块平整木板之上缓缓勾勒,将荒原上发现脚印的位置、沿途草木被踩踏弯折的走向,一一描画出来。
“若是柔然斥候前来窥探大营,当是尽量贴紧沟壑潜行,尽量避开开阔荒原,不会特意在这片无遮无挡的区域留下脚印。”木兰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木板上画出来的那一串脚印,“若是我方斥候外出探查,足迹自营寨向外延伸,往返路线应当连贯,但是这一行脚印,来路不明,去向也并未朝着柔然的方向。”
她指尖缓缓摩挲木板,一条一条梳理其中破绽。
这几日营中流言四起,都在私下揣测黑石沟一战突然遭遇伏兵之事,不少士卒都在私下议论,怀疑咱们营中藏了敌方安插进来的细作,否则柔然人怎会提前知晓探查小队的路线,早早布下伏兵,险些让整支小队尽数折在荒沟之中。
当初残卒突围归营,主帅便已经下令彻查营中内疑,只是查了许久,盘查士卒、核对出入记录,几番问询下来,却始终抓不到确凿证据,此事便暂时搁置下来,只是大营之中盘查、警戒,比往日严苛数倍。
木兰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黑石沟的伏击,和今日荒原之上撞见的这一行诡异踪迹,两件事情之间,或许有所关联。
“莫非是潜伏在我军之中的细作,暗中外出传递消息?”
一念至此,木兰后背微微泛起一层寒意。若是真如她所想,此人可以随意出营传递情报,那大营的布防、后续要派出的探查任务,尽数都有可能提前泄露,接下来不管是再派队伍外出探查,或是大军调动,都极有可能落入对方布好的圈套之中,到时候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同袍。
但是转念一想,想要私自离开营寨,关卡值守的士卒都要核验腰牌,每一人出入都要登记,若无妥当的由头,想要悄无声息私自离营,绝非易事。
木兰收起炭条,起身走出军帐,先去寻昨夜值守营门的士卒。
值守士卒见到木兰前来,连忙抱拳见礼。
木兰语气平和,并未带着审问的戾气,免得对方心生抵触,只慢慢询问这几日夜间营门出入之人,有无士卒借着取水、寻药之类由头单独外出,或是见到陌生之人靠近营寨外围。
值守士卒细细回想,这几日盘查极严,每一个外出之人都登记在册,外出目的、返回时辰都一一记录,所有登记在册之人,事后也都按时归营,并未发现有人私自外出。
“每一个出入之人都核验腰牌,绝不敢轻易放人出入,校尉大可放心。”
木兰微微颔首,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既然细作不是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那会不会寻到了营寨防备薄弱之处,寻隙翻寨而出?
北疆大营绵延极广,外围围栏漫长,不可能每一处都时时刻刻站满守卫,总有一些偏僻角落,防守相对薄弱,若是有心之人,耐心摸清换岗的时辰,趁着换岗间隙,便有机会偷偷翻出营寨,待到办完事情,再寻机会悄悄潜回。
这个推测,让木兰心头又是一沉。
若是此人熟悉营寨换岗的规律,必定在营中蛰伏许久,绝非刚刚安插进来,对咱们营内的人事、布防、哨位轮换,全都了然于心,想要把此人揪出来,难度极大,一旦打草惊蛇,此人便会立刻收手,销毁所有线索,往后再想抓住把柄,便是难如登天。
她又去找了一同随她外出巡哨的几名弟兄,细细再问,当时在荒原之上,除了那一串脚印,众人还留意到别的什么异样。
一名士卒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当时末了,我远远似乎瞥见一道人影一闪,但是速度极快,转眼便隐进乱石堆里,末将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荒原之上常有野狐奔窜,便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和其他人提。”
“是往哪一个方向?”木兰目光一凝。
士卒抬手指向西北方向,正是距离柔然大营相反的一侧。
不是去往柔然主营,那此人去西北做什么?
西北方向多是零散的边民、流离的流民,并无柔然主力驻扎,若是传递情报,何必跑到那一边去?难道那里还有一处双方都不知道的秘密联络点?细作不需要直接面见柔然主力,只需要将消息送到中间联络之人手中,自有专人再层层传递给柔然的将领,这样一来,就算是细作外出,也不容易直接和敌方主力撞上,极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木兰越往下推演,越觉得这盘局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幽深。
对方步步小心,每一步都在刻意抹去线索,故意伪造脚印混淆追查之人的判断,挑选偏僻之地传递情报,不走正门出入营寨,每一环都算得极为周密,显然背后谋划之人心思深沉。
木兰回到帐中,重新坐到木板前面,把刚刚新得到的线索全部添加上去。
黑石沟探查的情报提前泄露,小队陷入埋伏;营中彻查许久,始终抓不到内奸;荒原之上出现来路不明的踪迹,疑似有人外出传递消息,行踪刻意伪装;行踪并非直扑柔然主营,疑似存在一处隐秘的中转联络点。
几桩事情串联在一起,一张细密的情报罗网,已然在北疆荒原悄然铺开。
“对方费尽心机藏住身份,定是还打算继续传递军情。”木兰低声说道,“只要他还想继续传递消息,便一定会再次行动,只要他再次行动,便一定会露出破绽。”
只是眼下还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大肆兴师动众搜营,一旦惊动这名细作,对方蛰伏不动,这条线索便就此断掉。
木兰心中已经拿定主意,这件事情不能声张,只挑选少数几个值得信赖的同袍,暗中盯着营寨几处防守薄弱的围墙,同时再派人悄悄往西北方向探查,看看荒原深处,是否藏有柔然的联络暗线。
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苗映着木兰沉静的面容。她心里清楚,眼下只是窥见了迷局的一角,敌人藏在暗处,而他们身在明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抓不到细作,我方后续的行动,还会继续落入敌人的算计之中。
北疆的风穿过军帐缝隙吹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木兰伸手护住烛火,眼底带着一丝冷意。这一场不见刀兵的暗战,方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