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慢。
不是因为路远,是多了个韩七。俘虏走在队伍中间,马缰反绑着,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那层伪装泥已经干裂剥落,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赶路的商贩,不像阶下囚。白璃每隔一阵就拿猫眼扫他一眼,金纹在瞳孔里转一圈,确认那根"线"还在不在。
"还在。"她第三次说,"连着很远的地方,没断过。"
"让他连。"苏荒走在最前,没回头,"知道我们在哪,他们才会来。不来,我们上哪找第六殿的线索?"
石烈扛着朴刀跟在后面,左臂的伤包扎得严实,走起路来微微晃:"苏兄弟,你这心思我懂。但韩七这人——他要是半路跑了呢?或者给主子传假消息,把羽化的主力引到别处去?"
"跑不了。"苏荒脚底轻轻一踏,第四纹的感应范围覆盖了身后百步,韩七的心跳、步频、呼吸全在他"脚下",像踩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往哪个方向加速,我第一时间知道。"
疯僧走在队伍侧翼,骨珠在指间无声转动。他没参与讨论,但针尖瞳孔时不时扫一眼韩七的后脑——不是防备,是好奇,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裂谷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一线天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刻在灰黄色的荒漠上,越走近越清晰。谷口缝隙还是苏荒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骨头卡在石缝里,封得严严实实。
韩七被安排在谷口外五十步的一处背风岩壁下歇着,石烈派了两个兄弟看着。苏荒带人从缝隙挤进去,白璃第一个钻进来,猫眼在昏暗的谷底扫了一圈——
"赵三!"她喊了一声。
祭坛方向有火光晃动,几个人影从石壁后面闪出来。赵三走在最前,左腿还跛着,但精神比走时好多了,脸上那道青痕已经褪了大半。他身后跟着几个留守的兄弟,一个个瘦了,但眼神还亮。
"苏兄弟!"赵三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回来了!"
苏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留守的人——少了两个。他没问,赵三自己说了:"赵四的腿保住了,但前天夜里来了波小的,死了两个兄弟,伤了一个。对方就三个人,摸进来想放火,被我们堵住了。"
"羽化的?"
"不是。"赵三摇头,"穿得杂,不像正规猎荒者,倒像是荒漠里的散兵游勇,被谁雇来的。"
苏荒皱眉。散兵游勇不该知道裂谷的位置,除非有人指路。他想起韩七那根连着远方的"线"——羽化的情报网已经开始铺了。
"先安顿。"他说,"人齐了吗?"
"齐了。伤号都活着,赵四能拄拐走动了。"赵三顿了顿,"就是粮食不多了,最多撑五天。"
苏荒算了一下。来回骨海、封泉、眼殿、第五殿,加上休整,前后花了七八天。队伍从六十多人缩到四十多,死伤加上留守,能动的人不到三十。粮食、药品、箭矢都在消耗,而羽化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走到祭坛前,将指环按在石台中央。祭坛内部传来熟悉的共鸣,比上次更清晰——第五纹入了骨,他和祭坛之间的连接像被焊死了一样,不需要刻意感应,随时能"听"到祭坛的"心跳"。
"祭坛有消息。"他回头对疯僧说。
疯僧走过来,骨珠停了:"什么消息?"
"第六殿的方向。"苏荒闭上眼,脚底第四纹和祭坛共鸣叠加,一个方位从混沌中浮出来——不是东南,是东北。和之前第四纹感知的东南方向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白璃凑过来,"方向变了?"
"不是变了。"疯僧想了想,"是你拿了第五殿,祭坛的'接口'多了一个,能接收到的信息更全了。之前第四纹只给了大方向,现在祭坛给了精确方位——第六殿在东北,不在东南。"
"多远?"
"按脚程,五六天。"疯僧说,"但东北方向是荒漠和戈壁的交界,地形复杂,实际可能更久。"
苏荒睁开眼。东北。那意味着要放弃现在这条线,掉头往回走一大段。队伍的状态、粮食的储备、伤员的拖累——全得重新算。
"赵三。"他喊。
赵三走过来:"说。"
"粮食五天,伤员六个能走但不能快。韩七那个俘虏,你看着办——给他口饭吃,但别松绑。明天一早我们开个会,定下一步。"
"好。"
夜里苏荒没睡实。
他靠在祭坛台阶上,指环贴着掌心,骨纹在皮下微微发光。第五殿的传承让他的骨骼密度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身体里灌了铅,但铅是活的,在流动。
白璃蜷在他脚边,猫耳头发散在红砂地上,睡得正沉。疯僧坐在火堆另一侧,骨珠无声转动,偶尔停一下,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石烈靠在崖壁上打盹,朴刀横在膝上,左臂的纱布渗着淡黄的药渍。他比走前瘦了一圈,但眼神更狠了,像被磨过的刀刃。
苏荒低头看自己的手。三纹、骨纹、第四纹,三种力量在体内各走各的脉络,又在心脏处交汇。他感觉自己像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骨架搭好了,但内部管线还没理顺,时不时打架。
祭坛的共鸣又来了。这次不是方向,是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他"看见"一片红色,大片大片的红,像血海,像晚霞,像烧红的铁水。红色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血。
第六殿是血殿。圣体之骨需要血来养。
苏荒闭上眼,把画面压下去。他得先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粮食、伤员、追兵、方向。传承的事可以等,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天亮后开会。
参加的人不多:苏荒、白璃、疯僧、石烈、赵三,加上韩七。韩七被带到祭坛旁边,马缰还绑着,但松了手,让他能自己吃饭。他盘腿坐在地上,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细长的眼睛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苏荒身上。
"东北方向,五六天脚程。"苏荒开门见山,"第六殿是血殿,圣体之骨需要血来养。但队伍现在的情况——"他看了赵三一眼,"粮食五天,伤员六个,追兵未知。"
"羽化的内门猎荒者第七分队,满编十二人。"韩七突然开口,"现在还剩八个。另外两个是我和另一个斥候,他死了。"他指了指自己,"我算半个。大队在后面,距离这里大约两天路程。"
"两天?"石烈握紧了朴刀。
"正常行军两天。但如果你们往东北走,他们会追,距离会缩短。"韩七说,"而且不只是第七分队。我传回去的消息里写了你们拿了骨海和第五殿,上面已经把你们从'余孽'升级为'高危目标'。接下来来的不会是猎荒者了。"
"是什么?"
"羽化神朝的'镇荒军'。"韩七的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正规军,满编三千,配备飞舟和荒器。不是来抓你们的,是来平了这片荒漠的。"
沉默。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红砂地上,灭了。
"三千人。"石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四十多个,还带着伤。"
"打不过。"赵三直接说,"不是胆怯,是算账。四十对三千,没得打。"
苏荒没说话。他低头看指环,三纹暗淡,骨纹在皮下隐隐发光。第四纹告诉他,东北方向的热感在变强——第六殿的召唤不会因为追兵就停下来等他。
"分兵。"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支队伍留在这里,守着祭坛和裂谷入口。另一支跟我走,去第六殿。"
"谁留?"赵三问。
"赵三,你留。"苏荒看着他,"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带上伤员和老弱,守在这里。石烈跟我走,带精锐。"
"那我呢?"韩七问。
苏荒看了他一眼:"你跟不跟我走都行。跟赵三留着,或者跟我去东北。选一个。"
韩七沉默了片刻,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我跟你去。东北方向我熟,戈壁交界那片地方我以前跑过。"
"好。"
最终定下来:赵三带十八人留守裂谷,守祭坛、守入口、守伤员。苏荒带石烈、白璃、疯僧、韩七,加上十二名精壮,共十七人出发。粮食重新分配,每人带四天干粮,水囊灌满。
"四天?"石烈算了一下,"你说五六天——"
"第四纹能找到近路。"苏荒说,"而且路上能打猎。实在不行,封泉第七口在来时的路上,可以绕过去补水补荒力。"
出发前苏荒又去了祭坛一次。
他将指环按在石台上,这次不是感应方向,是做一件事——把祭坛的共鸣"锚"在自己的骨纹里。疯僧教他的方法:用第五纹的力量在骨骼上刻一道"印记",让祭坛的波动永远和自己的身体同步。这样哪怕离开裂谷千里之外,他也能感知到祭坛的状态——有人靠近、有人破坏、有人激活,全都能"听"到。
刻印的过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把自己的骨头和一块石头绑在一起,从此以后,那块石头就是身体的一部分,隔着千里万里,它疼你也疼。
"好了。"他收回手。
指环三纹微微一闪,祭坛石台上的铜面浮雕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像被擦拭过。
苏荒转身走向谷口。白璃已经在缝隙边等他,猫耳头发上沾着晨露。石烈在检查朴刀的刀刃,韩七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疯僧的骨珠在指间转着,不知道在算什么。
十七个人。十七个人去闯第六殿,去迎三千镇荒军。
苏荒从缝隙里钻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裂谷。一线天里晨光熹微,红砂岩壁被染成淡金色。赵三站在祭坛旁,左腿微跛,朝他挥了挥手。
"走。"苏荒说。
东北方向,脚底第四纹微微一跳。血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