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北麓的密林里,晨雾还没散尽。刘海搀着白霜,踩着厚厚的腐叶往山脊走。白霜的伤比她自己说的重——肋下那道伤口翻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咬牙,但她硬是一声不吭。刘海从怀里撕了块衣襟布,把她的肋下又缠了一圈,血还是往外渗。
"你别逞强。"刘海说,"歇一会儿。"
"歇不了。"白霜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喘了两口,"玄诚那老道认得我的血味,他带了猎犬,最多半个时辰就追上来。"
刘海闻言,抬头看了看四周。这片林子他砍柴时来过,往东翻过两道梁就是官道,往南是青柳渡口方向。他想起白霜布袋里那颗沾血的第四颗珠子——四颗聚在一起,胸口烫得像揣了个火炉。
"白霜,最后一颗珠子在青柳渡口,对吧?"
"嗯。摆渡人姓柳,外号柳瞎子,其实不瞎,是故意装瞎。"白霜从袖中摸出一片干肉,咬了一小口,"那颗珠子在他手里传了三代,他当传家宝供着,不卖不当。你得让他心甘情愿给你。"
"怎么给?"
"他有个规矩——渡口摆渡不收钱,收故事。你给他讲一个他从没听过的故事,他就渡你过河。珠子也一样,你得拿东西换。"
刘海点头,记下了。
"还有,"白霜声音压低了,"玄诚追的不只是珠子。他追的是我。"
刘海一愣。
"龙虎山要抓我,拿我去炼丹。"白霜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狐族心头血,配月华珠,是他们的长生方子。所以你带着珠子先走,我往反方向引他们。"
"我说了,一起走。"
白霜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再争。
两人沿着山脊往南走,专挑没人走的野路。刘海在前头开路,用斧头砍断挡路的荆棘,白霜跟在后头,脚步越来越轻——她体力在恢复,狐族的底子到底比凡人扛造。
走到日头偏西,远远看见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流急,泛着黄泥色。河边有座破草棚,棚前拴着条小船,船头蹲着个干瘦老头,戴着眼罩,正拿根竹竿拨弄船底的烂泥。
青柳渡口。
刘海扶白霜走到草棚前。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渡河?一文钱,或者一个故事。"
"我要见柳瞎子。"刘海说。
老头抬起头,独眼从眼罩上方露出来,上下打量刘海:"你怎知我不瞎?"
"瞎子不会拿竹竿拨船底烂泥——那活儿得用眼看。"
老头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刘海。"
"刘海。"老头念了一遍,独眼转向白霜,"这位姑娘呢?脸色不太好。"
"受伤了。"
"上船吧。"老头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船边,解开缆绳,"先渡你们过去,故事回头再讲。救人要紧。"
刘海扶白霜上船,船晃得厉害,白霜脸色更白了。老头撑篙,小船离岸,顺水往下游漂了一段才横切过去。刘海注意到,老头撑篙的手法极老练,每一篙都点在要害上,船身稳得很。
过了河,老头把船拴在下游一块大石头上,领他们进草棚。棚里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破被,墙角堆着几只坛子。老头从坛子里倒出一碗褐色的药酒,递给白霜。
"喝了。跌打损伤的,比我那烂泥强。"
白霜接过,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两声。
"柳前辈,"刘海开口,"我来取珠子。"
老头独眼一眯:"什么珠子?"
"月华珠。第四颗在你手里,不对,是第五颗——我已经有四颗了。"
老头沉默了。他走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第五颗月华珠躺在里头,比刘海那四颗都干净,莹白无瑕,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
"你真有前四颗?"老头问。
刘海从怀里掏出布袋,倒出四颗珠子,摆在木板床上。五颗珠子一凑齐,整间草棚都亮了,像点了盏灯。老头独眼瞪得老大,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
"五颗……五颗齐了。"他声音发颤,"我爹说过,五颗珠子凑在一起,天门就开了条缝。"
"柳前辈,珠子我得带走。用东西换——你要什么?"刘海问。
老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那故事讲不讲?"
"讲。"
"那就用故事换。"
刘海想了想,开口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只白狐,为了不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狐王,从天门山顶跳下来。她摔断了腿,被一个砍柴的穷小子捡回家。穷小子自己都吃不饱,却把仅有的一碗粥分给她。后来穷小子为了护她,跟官府斗,跟道士斗,跟全世界斗。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跳崖,他只知道——他捡了她,就得护着她。"
刘海停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独眼里有水光闪动。他拿起第五颗珠子,放在刘海手心里。
"这珠子在我家传了三代,没人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我爹说,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来。"老头拍了拍刘海的手背,"你配得上。"
刘海攥紧五颗珠子,胸口像烧着一团火。
当天夜里,白霜的伤稳住了。药酒加上她自己的恢复力,脸色没那么白了。刘海在草棚外头守夜,五颗珠子铺在胸口,暖意一阵强过一阵。他盯着河面,水声哗哗,忽然想起什么。
"白霜,"他在棚外喊,"选妃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完。"
棚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白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倦意:"说什么?"
"为什么跳崖。狐王选妃,你为什么宁死不从?"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白霜的声音,轻得像雾:
"因为他不是你。"
刘海愣住了。
"狐王选妃,不是选妃子,是选祭品。"白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而冰冷,"每一代狐王登位,都要娶一只白狐,取心头血祭天门。我姐姐就是上一任祭品,死在祭台上。轮到我了,我不去。"
刘海攥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了——白霜跳崖,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不想死,更不想像她姐姐一样被活祭。
"所以你逃了。"
"我逃了。但狐族规矩,逃妃者,诛九族。"白霜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我妹妹白露被罚看守月华峰,我母亲被逐出狐群,我父亲……他替我挡了一掌,到现在还躺在冰窟里。"
刘海胸口堵得慌。他想起白露那小狐——原来不是普通的妹妹,是在替姐姐受罚。
"玄诚那老道为什么帮狐王?"
"龙虎山和狐族有交易。狐族提供祭品,龙虎山提供法阵。各取所需。"白霜咳嗽了两声,"但玄诚贪心,他不只要祭品,他要所有白狐的心头血,炼他的长生丹。"
刘海咬牙。这世道,人也好,狐也好,都在互相吃。
"刘海。"
"嗯?"
"你后悔了吗?"
刘海想了想,说:"我砍了一辈子柴,砍过最硬的木头,也砍过最软的柳枝。硬木头砍断了斧头,软柳枝反而弹回来打脸。你不是木头,你是柳枝——看着软,其实韧得很。"
白霜没说话。但刘海听见棚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第二天一早,刘海被狗叫声惊醒。
不是一只狗,是一群。还有马蹄声、人声,从河对岸传来。
"来了。"白霜从棚里闪出来,脸色一变,"玄诚追过来了。"
刘海探头往河对岸看——十几个官差,几条猎犬,中间一个穿道袍的老头,正是玄诚。他们正在上游找渡口。
"柳瞎子的船在对岸。"刘海说。
"他们过不来。这河只有这一个点能渡。"白霜咬牙,"但柳瞎子一个人挡不住。"
话音未落,对岸传来一声竹竿敲船板的脆响。柳瞎子站在船头,独眼瞪着对岸,手里竹篙往水里一杵,河水竟泛起一层白雾,把整条河面遮住了。
"柳前辈在布阵。"白霜松了口气,"他能挡一阵。但我们得走——第六颗珠子在哪儿?"
刘海从怀里摸出五颗珠子,它们排列在一起,微微颤动,像指南针一样指向东南方向。
"东南。"刘海说。
"东南三十里,是落雁山。"白霜皱眉,"第六颗珠子怎么会在那儿?"
"管它在哪儿,走就是了。"
刘海扶起白霜,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身后,柳瞎子的竹篙声和猎犬的吠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选妃的序幕早已拉开,但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