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点灯。
沈惊鸿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轮椅扶手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顾九霄坐在轮椅里,面朝窗户,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你早就知道霍振山没死。"沈惊鸿没寒暄,直接开口。
轮椅转过来了。
月光下,顾九霄的脸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的也不晚。"
沈惊鸿走过去,把油布包里的账册和木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棺材铺老刘给的。账册记了三年,翠缕是收货人。木牌一半在老刘那儿,一半在翠缕手里。霍振山没死,那场大火烧的是替死鬼。"
顾九霄伸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
月光移到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读书人的手,是握过刀枪的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惊鸿问。
"第一天。"
"替嫁那天?"
"嗯。"
他翻到账册第三页,手指在某行字上点了点:"西南永昌号,三年前进了八百斤硫磺。这批货走通惠河码头,上岸,运到东郊别院。时间恰好是夜枭行动前半个月。"
沈惊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行字。
"所以夜枭三年前的任务,就是炸东郊别院的入口。"
"对。"
"你炸完入口,装瘫回来。"
"对。"
"为什么装?"
顾九霄合上账册,抬头看她。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瘫子"。
"因为入口炸了,但夹层没塌。里面还有东西。我需要知道谁在继续往里送东西。"
"所以你装瘫,留在府里,等柳姨娘露出马脚。"
"柳姨娘只是棋子。"顾九霄的声音低下来,"她只知道收货,不知道最终用途。真正的主使——"
"赵经纶。"
"现在你知道了。"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地下有军火库,告诉你你婆婆——"他顿了一下,改了口,"告诉你柳姨娘是内鬼,告诉你顾家三房有人通敌?你刚嫁进来,脚跟都没站稳,我给你一堆线头,你理得清?"
"我理得清。"
"你理得清,但别人看不清。"顾九霄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她没听过的东西,"你一个替嫁进来的大少奶奶,天天查东郊别院、查军火、查钱庄——传出去,别人不说你聪明,说你不安分。"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是在……护着我?"
顾九霄没回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手指碰到壶柄,没拿稳,茶壶歪了一下——
沈惊鸿眼疾手快扶住了。
两人手指碰在一起。
顾九霄的手很凉。不是体虚的那种凉,是长期不活动、气血不通的凉。但指腹的茧是热的,像藏在冰层底下的火。
她松开手。
顾九霄把茶壶扶正,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晚的话,出去就烂在肚子里。"他把茶杯放下,"霍振山的事,你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账册我留着,木牌你也收好。翠缕那边——"
"翠缕手里有另一半木牌。"沈惊鸿接上,"她迟早会跟霍振山接头。"
"那就让她接。"顾九霄的嘴角又浮起那丝笑,"顺藤摸瓜,比大海捞针省力。"
"雷三那边呢?他带人进了别院,没搬东西,没炸入口——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信号。"
"什么信号?"
"地契过户之后,如果新主人——也就是你——没有打开别院、没有动地下入口,赵经纶就会以为入口还是安全的。雷三那晚进去,应该是确认入口封死状态,然后回去复命。"
"如果我发现入口了呢?"
"那雷三的任务就变了。从'确认'变成'清除'。"
清除。
沈惊鸿想起货单上的毒药——醉仙草十斤、曼陀罗花五斤、乌头碱三两、牵机毒一两。这不是用来炸入口的,是用来清除活人的。
"所以我现在是安全的。"她自言自语,"因为我还没动入口。"
"暂时。"
"暂时。"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移到了桌角,照着那块分了半的木牌。
沈惊鸿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说木牌一分为二,霍振山拿一半,另一半给了翠缕。那老刘手里这块——"
"是第三块。"
"第三块?"
"霍振山留了后手。他信不过翠缕,也信不过赵经纶。所以把第三块给了老刘,账册也藏在老刘那儿。如果翠缕和赵经纶都背叛他,他还能凭老刘这块牌子拿回账册。"
"老谋深算。"
"兵不厌诈。"
沈惊鸿把木牌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装瘫装了三年,不累吗?"
顾九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累。"
一个字,很轻。
"腿麻不麻?"
"麻。"
"疼不疼?"
"疼。"
他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示弱。就像在报一个客观事实——今天天气不错,腿有点疼。
沈惊鸿看着他。
轮椅里的男人,三年前炸了军火库入口,拖着伤腿爬回来,对外宣称"瘫了"。三年里,他不能站,不能走,不能跑,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伸个懒腰。他每天坐在轮椅里,看顾家的人来来去去,看柳姨娘掌权、顾景行贪银子、赵经纶的触角一寸一寸伸进顾家的生意。
他什么都知道,但不能动。
不能站,不能走,不能跑——还不能说。
"你装得挺像的。"她说。
"你拆得也挺快。"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月光在中间流过去,像一条无声的河。
"九爷。"影子从窗外落进来,单膝跪地。
"说。"
"翠缕今晚出府了。往东郊方向走的,带了个小包袱。"
顾九霄和沈惊鸿同时看向对方。
"来了。"顾九霄说。
"顺藤摸瓜。"沈惊鸿说。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然后同时停住。
顾九霄先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一起?"
"一起。"
——
翠缕走得不快,但很稳。她没走大路,专挑小巷,绕了半个时辰才到东郊别院。
别院大门没锁——孙伯给她开的门。她进去之后,直奔后院那口井。
沈惊鸿和顾九霄埋伏在正厅房梁上。影子和小郑守在院墙外。
翠缕蹲在井台边,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木牌,跟老刘那块一模一样,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霍"字。
她把木牌贴着井壁放下去,像是在对暗号。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井底传来铁链响动的声音。
铁门开了。
一个人从井底爬了上来。
不是雷三。
是个沈惊鸿没见过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霍振山。
他没死。
活生生地站在井台上,呼吸着三年没呼吸过的地面上的空气。
翠缕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霍爷,地契过户了。新主人是顾家大少奶奶。"
霍振山——或者说,那个从井底爬出来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赵爷怎么说?"
"赵爷让雷三来过一趟,看了入口,说封得严实。但地契过了户,赵爷不放心,让霍爷您拿个主意。"
"主意我早有了。"霍振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面,"地契到了顾家手里,迟早有人开井。趁现在还没人动,把东西转移。"
"转移去哪?"
"城南新开的染坊。彩云染坊,赵爷的人。"
彩云染坊。
沈惊鸿在房梁上攥紧了手指。
赵经纶的染坊,不只是给盛锦绣加工绸缎的——是军火的中转站。
"什么时候动?"
"后半夜。带四个人,搬三趟。你回去之后别声张,明天照常伺候柳姨娘。"
翠缕点头,把木牌收回包袱里,转身往外走。
霍振山又钻回了井底。
铁门合上,铁链响动,一切归于寂静。
房梁上,沈惊鸿低头看顾九霄。
"后半夜搬。彩云染坊。"
"听到了。"
"拦不拦?"
"不拦。"
"为什么?"
"让他搬。"顾九霄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丝冷意,"彩云染坊我们已经渗透了。他搬过去,正好一锅端。"
沈惊鸿嘴角弯了一下。
"顾九霄。"
"嗯?"
"你装瘫这三年,没白费。"
"那当然。"
两个人从房梁上无声落地,像两片叶子落在地上。
后半夜的东郊别院,不会安静。
但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已经悄悄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