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困在开阔坡地的契丹骑卒，经受箭雨冲刷与盾墙步步挤压之后，原本严整的阵形早已碎作无数零散的小股。遍地散落折断的弓矢、被劈裂的鞍鞯，马蹄反复碾踏而过，将枯草与血泥搅和成浑浊的泥团。可那名契丹副将并未就此束手受缚，胯下战马来回驰突于乱军之间，弯刀在空中划开一道道冷亮弧光，连声厉声呼喝，逼得溃散的部卒尝试重新收拢结阵。数十名忠心亲随环护在他马身周遭，刀光往复翻飞，硬是在包围圈的南侧撞开一道浅浅豁口，马蹄踏碎遍地枯草碎石，眼看就要冲破防线，遁向远方荒山野岭。
“不能叫他跑了！”
土丘高处的杨猛望见这一幕，一声厉喝穿透战场的嘈杂。双脚狠狠磕击马腹，胯下战马昂首长嘶，四蹄蹬踏地面直冲而下。手中裹铁硬木长枪沉甸甸压在臂腕，枪尖淬过精铁，迎着乱军直闯进去，身上铁甲被疾风拍得哗哗作响，甲叶撞击的脆响混着杀伐呐喊，在旷野之上层层回荡。他身侧亲兵紧随其后，数骑一同冲锋，马踏泥土溅起阵阵褐黄尘雾，暂时隔开想要补合缺口的外围护粮队员，为主将冲杀撕开一道短暂通路。
陈虎也捕捉到敌将的突围图谋，催动乌骓马自斜侧方位迅猛斜插杀出。肩头层层缠绕的粗麻布绷带，经过方才连番奔袭搏杀，旧伤创口再度被剧烈动作扯动，温热的血浸透内层布帛，顺着绷带缝隙慢慢往外洇渗，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每一回摆臂，都扯来一阵钻心钝痛。他将躯体痛楚尽数压下，指节扣牢那把处处崩损的旧断刀，长年握持的刀柄被掌心厚茧磨出一层温润的湿光。两员战将，一执长枪、一握断刀，分作两路朝契丹副将包抄过去。
周遭混战的士卒望见己方两员主将齐出冲锋，心底士气不由得陡然高涨。穗字护粮队员与河东边军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撞向两侧山壁再折返回来，轰鸣震荡四野。那些被强逼着勉强聚拢起来的契丹部卒，眼见两员悍将直扑主将本阵，不少人挥刀劈砍的动作不自觉慢上半分，心神生出怯意，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颤，冲锋的势头随之衰减大半。
八名契丹亲随策马抢步上前拦阻，横在主将身前，弯刀齐挥，冷芒交错纵横，朝着杨猛、陈虎二人劈杀过来。马背上的异族兵士个个悍勇，熟稔边境厮杀，刀招狠厉，招招直取人身要害，一心要将冲来的两员战将拦在主将身外。
杨猛胯下战马疾驰不停，长枪横挥扫出，厚重枪杆重重砸在最靠前那名契丹骑卒的肩甲之上。“当” 的一声沉闷巨响，金属震颤的冲击波顺着枪杆传到他的手腕，震得虎口阵阵发麻。那名敌骑受不住这股巨力，躯体在马背上剧烈一晃，肩胛骨遭钝击挫伤，险些直接摔落鞍鞯。没等对方稳住身形，枪尖顺势向前突刺，破开甲胄缝隙，那骑卒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满是碎石的枯黄草地上。余下七骑蜂拥围拢上来，数把弯刀从不同角度劈向杨猛周身，刀光层层叠叠。杨猛坐马回旋周转，长枪或格挡、或挑刺，枪影纷飞，把劈袭而来的弯刀一一隔开。战马四蹄不停挪动，避开刀锋同时找寻反击空隙，甲胄表面接连被刀锋划开数道浅浅裂口，却没有伤及内里皮肉。
另一边，陈虎孤身对上三名扑杀过来的亲随。断刀虽刃口残缺，却是他多年沙场搏杀练出的趁手兵器。他俯身沉肩，借着战马冲刺的巨大惯性横刀劈斩，刀锋擦过一名敌骑的臂甲，割开一道深长皮肉口子。那人吃痛，嘴里迸出短促惨叫，手中弯刀险些脱手坠地，鲜血顺着臂膀向下流淌，滴落在脚下泥土。余下两人一左一右夹击而至，弯刀分别直劈头颅与腰肋两处要害。陈虎手腕急转，断刀向上架住左侧劈来的弯刀，金属相撞迸发出点点刺目火星；脚下马镫用力一踩，坐骑猛然向着右侧横挪半尺，堪堪躲开另一记狠厉劈砍。肩头旧伤又遭这番剧烈拉扯，一股热意顺着伤口往外漫涌，可他牙关死死咬紧，手上招式不见半分迟滞。
短短片刻之间，八名拦路亲随便倒下大半，残存两三人心底生出惧意，不愿继续死缠恶斗，拨转马头便要向后逃窜。杨猛长枪甩出，枪尖轻点其中一人马臀，战马吃痛狂躁人立而起，直接把骑手狠狠掀翻在乱石地上；陈虎催马紧追两步，断刀斜斜挥出，逼得余下那名敌骑四散奔逃，再也无力护持他们的主将。
契丹副将眼见亲随尽数溃败，清楚眼下局势已然凶险万分，却依旧没有放弃突围求生的念想。他双腿狠狠夹紧马腹，战马再次人立长嘶，单人一骑径直朝着沈穗据守的中军高坡猛冲过去。他打的主意十分阴狠，只要能够擒杀或是重创对方主事之人，眼前这道箍死自己的合围之局，便有机会不攻自破。战马四蹄翻飞，踏得碎石四处弹飞，沿途上前阻拦的普通士卒，皆被他挥刀逼退。面部肌肉狰狞绷紧，血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土丘之上那道人影，弯刀刃口还淌着尚未干涸的血珠。马蹄卷起的沙尘扑在他满脸胡茬的面庞，他胯骨死死夹紧马鞍，整个人伏低在马颈一侧，竭力加快冲锋的速度。
“休想！”
陈虎一眼看穿对方的歹毒用意，乌骓马四蹄翻飞，斜斜横拦在那副将冲锋的前路之上。断刀高高扬起，迎着敌将劈来的弯刀狠狠相撞，巨大的震荡力道顺着刀柄直冲手腕，震得他虎口阵阵发麻，指腹下的老茧被震得隐隐作痛。肩头旧伤受巨力牵扯，一阵钝痛窜遍半边臂膀，他牙关紧咬，身形半分不曾偏移。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轮廓滚滚坠落，砸在脚下干裂的土坡。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杨猛也自敌将身后赶至，长枪如一道冷亮的闪电直刺敌骑后心。契丹副将腹背同时受敌，仓促之间只能回身格挡杨猛的枪锋。这一回身格挡的动作，彻底暴露了他胸腹之间的致命破绽。甲胄的链环随他急转的身躯哗啦碰撞作响，护心的铁片偏斜错开，露出内里粗麻衬袍。
陈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子微微俯低，断刀借着战马冲撞之势向前狠狠递出。刀锋破开狼皮外袍，深深刺入契丹副将的躯体。敌将浑身骤然僵硬，手中弯刀 “哐当” 一声脱手坠落地面，口中迸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躯体晃荡两下，重重从马背摔砸下来，跌落在布满碎石枯草的旷野泥土之上，尘土被躯体撞击扬起一小团灰雾。挣扎的四肢猛地抽搐数下，随即彻底瘫软，旷野的风卷过，撩动他那件残破狼皮大氅。周遭厮杀的声响骤然出现片刻断层，近处交战的兵卒都不由自主向这边投来一瞥。
主将坠马身死，余下尚且还在死战的契丹骑卒，斗志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有的直接抛下兵器跪倒在地请求归降，手中弯刀哐当砸落在地；有的拨转马头胡乱奔逃，四下四散窜开。外围值守的护粮队员立刻分头围堵四处奔逃的残敌，高声喝令他们放下兵刃，一部分负隅顽抗的，便以长矛逼压，迫使其放弃抵抗。
陈虎勒住乌骓马的缰绳，胸膛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旷野上的风刮过来，掀起他肩头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布角。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滚滚而下的热汗，掌心触到肩头衣料，才真切察觉到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温热的湿意顺着布纹往下流淌。他只是蹙了蹙眉头，并不高声喊痛，把断刀收回鞘中，目光扫过战场各处，检视尚在顽抗的残敌。战场上依旧有零星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局部小范围的缠斗尚未完全停歇。
杨猛收了长枪，枪尖垂落指向地面，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眼环视整片厮杀过的坡地，遍地皆是折断的弓矢、撕裂的鞍鞯，还有沾染血渍的狼皮披风，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在旷野上四处飘荡。他挥手下令麾下部分兵卒，分作数支小队，向外缓缓扩散清剿漏网残敌，叮嘱众人不可贪功远追，一旦遇上大股敌兵便即刻回撤。
土丘高台上，沈穗静静伫立，目光俯瞰下方整片战场。看见契丹副将倒地，敌骑成片放弃抵抗，心口那股紧紧绷住的力道稍稍松缓，后颈攒起的紧绷感慢慢褪去。可她不敢全然放下戒备，视线依旧扫过峡谷两侧山林的阴影，提防还有潜藏的伏兵伺机杀出。身旁的传令兵躬身等候号令，等待她下达下一步的处置命令。
阿桃已经从烽燧台那边走回，袖角还沾着柴草烧过的淡淡黑灰，手里紧紧攥着记账小册，指尖捏着炭笔，只待战局彻底平息，便着手清点敌我伤亡、缴获兵器战马的数目。她的目光掠过满地放下兵器的俘虏，眉峰微微收拢，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起看管俘虏、调派伤营人手的诸多琐事。
老谷拄着捡自战场的粗木杖，缓步走到高台边缘，视线望向远方天地交界的位置。天边云霞被西斜的落日染成一片橘红，而黑风口峡谷幽深的阴影，依旧沉沉压在这片土地之上，峡谷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