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兵刃交击的脆响一点点归于沉寂，厮杀过后的坡地狼藉满目。折断的弓矢散落在枯黄乱草之间，撕裂的鞍鞯、染透血痕的狼皮披风随处抛掷，经马蹄反复碾轧，大半被压进褐黄色泥土里面。数十名不肯俯首的契丹残兵借着战局纷乱，收拢残存坐骑，顺着西侧山径策马奔逃，马蹄叩打嶙峋乱石，身后扬起滚滚黄尘，人马身影借着起伏山梁层层遮掩，向着远方地界退避而去。
沈穗立在土丘高处，视线追随着那股逃窜骑队的背影，指节微微向内收束。峡谷周边岔道纵横，林莽幽深繁复，山石沟壑重重叠叠极易藏匿行迹。若是大队人马贸然分兵穷追，极易落入别处潜藏伏兵布下的圈套，平白耗损方才恶战过后已然疲敝的己方人手。方才这一场恶战打下来，护粮队与河东边军将士体力近乎透支，不少兵士身挂轻重创口，周身筋骨酸胀，呼吸依旧粗重，并不适合贸然踏进陌生山地冒险。
“不可分兵远追。” 沈穗侧头朝向身侧待命的传令什长开口，语声压过战场之上战马零星的嘶鸣，“调拨几支轻骑小队尾随窥察动向，只需摸清他们逃窜落脚之处，不可上前死战纠缠，一旦察觉凶险便立刻折返营盘报信。其余人手原地扼守谷口各处要道，严密布防，轮班巡哨，不得松懈。”
什长双拳抱拳领命，快步奔下土丘，着手挑选精干骑卒，安排追踪与值守差事。数队轻骑卸去身上多余重甲，只携短刀弓矢，马蹄轻扬，远远吊在逃窜残兵身后，不逼近接战，只默默辨识对方行进轨迹。余下士卒迅速四散铺开，把守住峡谷所有出入山道隘口，长矛斜斜朝外，分班往复巡查，视线扫过山林每一处明暗阴影。
阿桃守在东侧石砌烽燧台基一旁，粗糙石墩历经长年风雨侵蚀，表面坑洼斑驳，一层层枯柴早已堆叠妥当，干柴混着少许干草，遇火星便能腾起滚滚浓烟。方才两军胶着搏杀之时，烽烟始终未曾点燃；此刻眼见敌寇残部向外遁走，她心底清楚，峡谷之外多半还有契丹侦骑在外游弋窥探。若是不放出威慑讯号，那些游骑摸清这边战场虚实，难保不会纠集别处兵力卷土重来，再度袭扰这条粮道。
她弯下腰，指尖拂开柴垛表层蒙覆的薄尘，握紧火石重重两相撞击，细碎火星蹦溅而出，坠到底层干燥枯草之上。火星缓缓舔舐柴薪，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腾，转瞬化作滚滚浓黑烟柱，顺着旷野长风扶摇直上，冲破低空流转的薄雾，在青灰色天穹之下格外醒目。单是一股烽烟威慑尚且不足，阿桃扬声招呼身旁两名弟兄，赶往西侧备用烽燧同步举火。那处烽燧台基石块多有风化剥落，二人先捡拾碎石加固台边，方才引燃堆好的柴草。不多时，两道粗壮黑柱比肩而起，直刺云天，黑色烟絮被狂风扯成丝丝缕缕，向着数里之外悠悠飘散开去。
厚重烽烟向着远方飘荡。远方地平线上浮起几点移动小黑点，正是在外巡弋窥探的契丹侦骑小队。他们遥遥望见黑风口方向直冲霄汉的两股浓烟，又看清谷口外成片舒展铺开的河东藩镇各色旌旗，布面旗幡被狂风不停翻卷拍打。侦骑之间互打手势观望研判，数人勒住马缰低声商议，掂量过双方实力，深知自身仅为探哨小队，没有实力冲击已经严阵以待的联军阵地，只能够在数里之外往复逡巡，马蹄反复刨踏地皮，始终不敢向前半步逼近。
老谷拄着一根取自战场的粗木杖，脚步放缓踏上土丘高台。一路行经战地，脚下不时磕碰散落的箭镞与破碎甲片，鬓边白发被呼啸山风吹得散乱飘飞。途经关押俘虏的土凹地，他远远望见看守兵士恪守本分，不曾肆意折辱被俘敌兵，心中才略松一分。抬眼眺向远方依旧徘徊不去的契丹侦骑，目光沉敛，嗓音裹着风霜打磨出的沙哑。粗木杖杖头磕碾过地上沾染血渍的泥土，他微微眯起双眼，望着地平线上那几星若隐若现的骑影，眉骨下褶皱层层收拢。
“烽烟已起，旗号尽数展开，暂且压住了在外窥望的游骑。可这些侦骑并未退走，只在远处来回窥伺，足见这一带还屯有契丹别的兵力，并未尽数撤走。今日我们击溃的，仅仅是这一路设伏之师，万万不可生出就此高枕无忧的念头。”
沈穗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黑风口那片幽深晦暗的谷口。峡谷深处静得叫人心头悬坠，石缝、密林之间尚不知潜藏多少零星敌兵，一场胜仗并未彻底消弭周遭危机。山风席卷而来，硝烟、尘土与淡淡的血气一并拂动粗布短打的衣摆，布料边角被扯得轻轻晃荡。她目光扫过坡地上尚未收敛的尸首，唇线收作平直一道，心底清楚，一场大捷，消弭不掉边境长久以来的祸乱。
“传令下去。” 沈穗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条理分明一道道下达指令，“收拢所有俘虏，划分区域分开看管，不许士卒肆意苛待虐待；清点全部战死者尸身，区分敌我就地妥善安置；所有伤者尽数移送后方临时伤营，交由张郎中带领学徒处置。再加派多组斥候，轮班昼夜巡守谷口东西两道山道，但凡察觉一丝一毫异状，立刻快马传回报知营中。” 传令兵腰背挺直，一手将令旗按在胸前，听完每一条便轻轻点头，牢牢记下各项调度，不敢漏过半分。
一道道号令层层向外传递，坡地上顿时忙碌起来。护粮队员与河东边军分头行动，被俘的契丹兵两两捆缚绳索，被驱赶到坡地一处向内凹陷的土凹地集中关押，专门分派兵士持矛轮班把守，严防俘虏聚众闹事暴动。有个别俘虏心生惊惧，躁动着想要挣扎，值守兵士只横矛威慑，并不挥拳施暴，恪守方才下达的军令。土凹地出口被数支长矛交叉封锁，被俘之人垂着脑袋，不少人身带深浅创口，肩头仍在不住微微颤抖。
阵亡之人，不分敌我，都被抬离交战核心地带，分作两处整齐堆放。穗字商队与河东边军战死的弟兄，身上兵器、随身零碎物件尽数细心收拢，单独归置，留待往后登记造册；契丹阵亡者就地收拢堆叠，简单覆土遮盖，不作多余耗费。张郎中背着沉甸甸药囊，带着几名学徒来回穿梭伤员之间，麻布绷带、各类草药一一摊开摆放，蹲下身仔细处置每一处创口。有的兵士皮肉遭箭镞撕裂，有的刀伤流血不止，伤者断断续续的痛哼，在旷野之上阵阵飘荡。学徒手脚麻利，清洗伤口、缠裹绷带，忙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陈虎方才巡查完各处岗哨，方才策马折返。乌骓马满身尘土，鬃毛沾满枯草碎屑。马身侧还留着几道交战剐蹭出来的浅裂口，表层皮毛翻卷翘起。他翻身跃下马背，脚步微微踉跄，随即强行站稳。肩头绷带经过方才殊死拼杀，内层旧伤再度崩裂，温热血水已经把粗布绷带浸透，暗红血渍顺着布纹往下渗透。伤痛一阵阵反复袭来，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寻医者疗治，反倒亲自巡查俘虏看守岗哨，再三叮嘱值守士卒严加防备，提防俘虏寻机生乱逃脱。嗓音带着厮杀过后的粗哑，每一句叮嘱都说得掷地有声。走到关押俘虏的土凹地外围，目光扫过内部一众垂头丧气的契丹俘虏，掌指不自觉抚过腰间断刀刀柄，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阿桃自烽燧台边走回，袖角沾了不少柴草灰烬，脸颊蹭上几道浅黑印子。手里依旧攥着记账小册，快步走到沈穗身侧，低头翻动纸页，炭笔字迹密密麻麻铺满纸页。沿途一路粗略盘点，伤亡人数、损毁粮车、缴获战马兵器的大致数目一一记在册上，行走之间，鞋底沾了不少战场的泥屑碎石，裤脚边缘还勾挂着一小片干枯的荒草。
“方才大略清点完毕。我方死伤已有数十人。缴获战马、弯刀、弓矢数目不少。只是诱敌小队出击之时，不少粮车遭到劈砍损毁，麻袋撕裂，谷粟撒落满地，混进泥土之中再也难以尽数回收。” 阿桃指尖点过册页上一行行炭笔记录，说话之间鼻尖微微翕动，空气里还残留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息。
沈穗在一侧垂眸听着，心口微微沉敛。风呼啸而过，两道巨大烽烟还在高空缓缓扩散，硝烟与战场扬起的尘土彼此纠缠，慢慢消融在四野气流之间。远方那几队契丹侦骑依旧徘徊在视野尽头，不曾退走，也不敢贸然进犯，如同一团挥之不去的隐忧，沉沉悬在黑风口整片天地之上。远方山峦轮廓蒙在一层灰蒙蒙的烟霭底下，前路依旧看不到半分安稳的迹象。